午后宋衡来了。
他拿着刚从大理寺调回来的旧档:“娘娘,那个姓刘的茶房,臣查过了。他三年前在太医院做过杂役,当时管的就是药材库。后来不知怎么被调出了太医院,转去了茶房当差。”
“三年前还在太医院管药材。他知道茜草根的存放位置吗?”
“知道。太医院杂役什么都要干,每味药放在哪个柜子第几层,他都背得下来。”
“他既然知道茜草根的位置,那他帮下毒的人藏药方也不奇怪了。无相散的原方配齐需要七八味药材,仅凭一两个人凑不齐的。有人替他准备好了所有的药,他只需要给机会下手。”
当天,茶房姓刘的杂役被带到了偏殿。他:“小的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只油纸包是谁给你的?”
“穿灰色斗篷的人。瘦高个左手缺一截。下值的路上他拦住了小的,说认出了小的当年在太医院药材库待过。他给小的带了一包东西。”
“你接下了那只纸包?”
“小的没接。他就把纸包压在了小的鞋子里,说‘你先留着,用不用随你’。小的把那只鞋搁在床底下了。后来那包东西就一直在小的的床底下搁着,小的没有点过它。”
他说完松开了一口气。
“小的今天晚上本来打算把它丢掉——但您先找上来了。”
“那只碗,你端到御书房去了吗?”
“端去了。但不是小的心甘情愿端去的。那个人晚上又来找了小的。他说如果小的不把那只盏端过去、不让陛下喝到那盏里的茶,他就要把小的当年在太医院药材库里偷偷往外递药材的事翻出来——小的当年替人递过几回药出去,本来也不算大事,但要翻出来,小的这辈子的差事就没了。”
“所以你端过去了。”
“端过去了。但小的在端过去之前把那层粉末抹掉了大半。小的不知道到底有用没用,小的只想着,少一点也许就轻一些。”
寻柳迷着眼:“你抹掉了多少?”
“大半。小的用指腹蹭了一下杯子,蹭掉了一整圈。剩下来的那一点点,小的没再碰了。”
“你现在自己去大理寺把这件事讲清楚。那包纸你也带上。你把该说的说完了,看看能换一个什么样的判法。”
他低下头:“小的知道了。多谢娘娘。”
瘦高个被带进大理寺偏厅,嘴角甚至带着笑,他左手缺的那截拇指在露出一道断口像利刃齐根削去的,断面已经长平了。
宋衡把那包系着红绳的青灰布袋放在桌子上,慢条斯理地解开绳结:“你替卫守拙送了多少回东西?别急着编,二牛比你沉不住气,他等你这一句等了很久了。”
瘦高个没看他:“卫守拙已经倒了。我替他做的事,他付过银子了。”
“那杯无相散的药粉呢?也是他吩咐的?”
“不是他。”瘦高个抬起眼。
“那位茶房杂役自己往杯里添的。他说想试那包药的成色——他用来给自己留后路的。他抹掉大半,药力减了大半。你替他带句话,让他记着那双鞋底的泥有多厚。他没把那包药抹干净,够定他误杀之罪了。”
宋衡看着布袋里的碎末:“那包药粉是从哪儿来的?”
“太医院旧档库的暗格里,用油纸包着放了快二十年。刘在太医院当杂役就知道那包东西的存在,一直没动过。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包药粉能换一条命——他自己的命。”
“那个人是谁?”
“姓赵。一个老嬷嬷走路没有声。她临出宫前一天把地址告诉了我,说她不能再替那人做事了,但那些东西还在原地等着被人拿走。”
宋衡质问:“赵嬷嬷。”
“赵嬷嬷。她让我替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交出去。交完她就走了。她说——‘老奴这辈子走错了很多步,但最后这一步是替自己走的。’”
“认罪书你签了,后面的事走流程。”
瘦高个把布袋的绳子解开:“这只袋子的绳子是赵嬷嬷亲手系的,系了十五年,从来没解开过。今天解开,该还的还了。”
审完之后,宋衡把那包青灰布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封存归档。他写了日期和案由。
二牛从御膳房跑过来的:“娘娘,那个瘦高个——他是不是赵嬷嬷的旧识?”
“真是旧识。他在赵嬷嬷出宫前找过她,把她留在太医院旧档库暗格里的那包无相散取走了,然后交给了刘。”
“那姓刘的他会怎么样?”
“看他自己。他主动把真相说出来了,应该不会判太重。”
二牛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小的这双鞋就是老李给买的,他说旧的穿不下该换新的了。小的觉得他说得对,旧鞋再穿脚会疼。”
“你那双鞋穿得还合脚吗?”
“合脚。走路也不磨脚趾头了。”
“那就好。”
二牛端着空碗回去了,书灵意下地走了一段路。他披着外衣在御书房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寻柳端着药汤进来,“那只茶盏里剩的药粉,你真的全蹭掉了?”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那包无相散在你倒下那天,我就已经让周砚封存了。宋衡那边的卷宗也结了。这件案子不会再有人翻动,茶房那个姓刘的杂役,他自投去了大理寺,剩下的事他自己扛。”
“我把你救回来了,那瓶毒也封好了。你现在该喝药就喝药,该养病就养病。无相散的事结了,你也把这件事翻篇吧。”
书灵意喝完药说:“无相散虽然无色无味,但过我的舌头会记住它的毒味。”
书灵意喝药喝了三天,喝到第四天他把药碗推开了:“朕觉得好了,不用再喝了。”寻柳正在给猫梳毛,闻言抬头:“孙鹤卿说至少要喝满七天。”
“孙鹤卿说了不算。朕的舌头自己知道。”
“你舌头知道什么?”
“知道再喝下去,朕嘴里就只剩茜草根的苦味了。”猫被她梳得舒坦,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寻柳挠了两下猫下巴走到桌边,把那只被推开的药碗端起来,碗底余一口:“喝完最后一口。”
“最后一口朕已经喝过了。”
“你那口还没咽下去又吐回碗里了。”
书灵意低头着碗底冷呵:“你看得还挺仔细。”寻柳把碗推回他面前,“最后一口喝完。喝完了这碗,明天换百合汤。”
书灵意把那最后一口喝了,咽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但嘴角松开了:“换百合汤?”
“二牛说百合汤润肺。孙鹤卿也说了可以换。你再喝两天百合汤就停药了。”
书灵意站起来走了一圈。秋风带着屋子里的药气:“茜草根的苦味淡了被风吹散了。”
“是是是!风再大一点,连药碗都能吹跑了。”寻柳走过去把他身后的窗扇关上,“你还没好透,别站风口。”
他往书案走两
步:“今天有什么折子送来吗?”“有。宋衡让人送了西北边关的秋粮账册来,还有孙鹤卿的脉案记录。”
“那朕去看看。”
他走到书案坐下。猫把盯梢的据点从窗台挪到了他的椅子腿。孟贵妃端了一碗百合汤过来,碗里冒着白汽。她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发现书灵意在翻折子:“陛下,娘娘,这是臣妾新熬的百合汤,放了冰糖和几粒枸杞——”
书灵意:“放桌上吧。”
寻柳图谱翻到一半,忽然说:“你新写的话本,今天有没有带过来?”
孟贵妃攥着一沓新纸:“带了。这回写的是小姐在客栈里被店家认出来了,结果店家的女儿也女扮男装跑出来玩……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互相看半天,谁也没认出谁。”
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
暮色下沉,书灵意批完奏折。寻柳问他:“你舌头还苦吗?”
“不苦了。换百合汤之后就不苦了。”
“那就好。”
夜里孙鹤卿把完脉,把手指从书灵意腕上收回来:“陛下的脉象已经平了。明天开始不用再喝药了,饮食照常。”
“百合汤呢?”
“百合汤可以继续喝。润肺的多喝几碗无妨。”
二牛在门外听见了,跑回御膳房准备下一锅了,寻柳把猫捞进怀里:“太医说你好了,二牛在给你炖汤,你现在可以干点正事了。”
“什么正事?”
“把西北秋粮的账册看完。宋衡放在你案头三天了,你一页都没翻。”
“朕的舌头刚不苦了。”书灵意翻开账册第一页,“容朕缓一缓。那碗汤还在胃里打转。”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到书案继续盯梢。
当天春杏送了一份新案卷。她进门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城西那户老人案的结案报告批了。孙院判看过也说没问题。他说那截草绳打活结是老人的习惯,他临终前还在编东西。”
“那枚铜钱呢?”
“铜钱还放在老人床头的抽屉里,他的家人收好了。他们说等他头七的时候放回他手心里。”春杏把簿册放在桌上,“娘娘,奴婢现在可以接新案子了。”
“那就接。去刑部挑一桩积案回来,挑你觉得能查的。”
春杏出去后,赵锦瑟也来了一趟。她端着一只碗,碗里好像是腌菜:“宋衡让本宫送来的。这是他用新配方腌的萝卜,让娘娘尝尝。他说这一回他没放盐。”
寻柳看着碗里整整齐齐的萝卜条,捏了一根咬了一口:脆脆的、可口多汁。
“确实没放盐。”
“他说他就是想试试不放盐能不能腌出味道来。腌了三天,开坛尝了尝,自己觉得还行,就送来了。”赵锦瑟看着那碟萝卜条,“本宫后来尝了一根,他不放盐腌出来的萝卜反而甜。”
“他怎么突然想试这个?”
“上回本宫说他腌的萝卜咸,他就换了配方慢慢试。试到第三坛终于不咸了。”
“那你晚上吃饭再给他带一句。就说不咸,正好。”赵锦瑟端起空碗走了:“宋衡说他明天还会再来送的。”
赵锦瑟走远了,书灵意的声音传来:“他的萝卜腌得怎么样?”“不咸了,甜甜的。他试了三次才试到刚好能送出手的程度。”
书灵意翻了一页账册:“那他明天还得再路过一次。”
“他会路过的。”寻柳又灭一根萝卜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