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灵意放下折子。
“那个侍酒的宫人找到了吗?”
这时周砚从门外进来……
“陛下、娘娘,人找到了。他在西角门附近转悠被换岗的侍卫拦下来。他叫小吴,入宫不到两个月,昨晚头一回被派去正殿伺候酒水。问他为什么天黑在西角门转悠,他说迷路了。”
“迷路迷到西角门去。换岗的侍卫信了?”
“没信。但小吴大哭了一场说自己没干过坏事,就是昨晚被一个人塞了一包银子,让他把那只酒壶换到陛下案上。”周砚说,“他说他以为只换一壶酒,不知道那酒里有什么。”
“那包银子呢?”
“他说放在自己床底,还没来得及花。”
书灵意朝周砚摆了摆手:“把他带下去让宋衡去审。问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什么口音?从哪儿来的?问完了你再来回话。”
周砚退了出去。
寻柳说:“你昨晚那杯酒要是真的喝下去了——”
“朕没喝。朕闻到杯子的味道不对。那种苦味朕以前尝过。朕的舌头比别人灵一些。以前中过毒,后来就能分辨出那一丝异常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酒凉了?”
“为了不让那个宫人发现朕察觉了。”
“他想让朕喝下去,朕没喝,他一定会慌张。朕说酒凉了他就有个台阶可以下——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那壶酒端走换一壶热的,不必当场露出破绽。让他走比当场戳穿他更有用。”
“朕说了酒凉了他果然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没有被人发现。”
寻柳说了一句:“幸亏你舌头灵。”
他轻轻地说:“不然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朕了。”
小吴被带进刑部偏厅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人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高个、左手拇指少了一截、说话带口音、给银子从袖口掏出一只青色的布袋,布袋口系着一根红绳。
宋衡把这个描述抄了两份,一份送去了偏殿,一份送去了大理寺。他本人坐在刑部听完小吴说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朝门口喊:“去调三个月所有出入西门的记录。”
消息送到偏殿,寻柳趴在窗台上伸着手指逗猫。猫追着她的指尖来回转,她听完周砚的转述把手指收回来,猫扑了个空。
“有口音,左手拇指有残缺,用红绳系布袋口——这个人在卫守拙府上出入过几次,都是夜里走的后门。”周砚听完:“臣去大理寺调卫府旧档。”
当天大理寺的旧档送到了。
记录簿上的折角处画了一条红线。寻柳翻开那一页,指尖停在中间一行——“永安三年冬,卫府后门夜访客一名。身形瘦高,左手拇指有旧伤,携青灰布袋,布袋系红绳。”
她把记录簿放回桌上:“你说他是替卫守拙做最后一件事还是替自己做的?”
第二天二牛送来了一碗新熬的百合汤。
他端到门口猫已经等着替他验货。二牛蹲下来朝它拱了拱手:“您先闻闻,这回汤里没放别的东西。”猫尾巴放下来像在说“行了,过吧”。
二牛这才跨进门:“娘娘,昨儿那个指使小吴换酒壶的人是不是跟赵嬷嬷那件事有关系?”寻柳喝了一口,百合炖得绵软,甜味刚好:“为什么这么问?”
“小的听御膳房的老李说,赵嬷嬷走前那几天,有一个高个的客商来找过她,说从西北来的旧识。老李说赵嬷嬷平时不爱见外人,但那天她跟客商在柴房说了一会儿话。”
二牛挠了挠头,“老李说那个客商左手好像缺了根手指。”寻柳抽出行状递过去:“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二牛看了看:“瘦高个、左手少一截……老李说的就是他!他跟赵嬷嬷说话的时候手里就攥着那个布袋,袋口那根红绳被风吹得直晃。”
当天下午,那个瘦高个在城门口被截住了。周砚的人在他包袱里搜出了一只青灰色布袋,袋口系着红绳,布袋里装了五封信和一枚卫府印。瘦高个没有反抗被押进大理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书灵意听完禀报说:“五封信里有一封是赵嬷嬷走之前写的,收信人落款是她的指印。她在信里写自己下毒未遂的事。”
寻柳:“嬷嬷留了一封信在高个手里?”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查到。留下那封信是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她可以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不让这件事再往深处翻。她把信交给瘦高个,让他等合适的时候再送出去。”
“她那枚青玉杯子里的毒,其实是同一批。药铺伙计送进宫的东西分为两批,一批在赵嬷嬷手里,一批在酒壶里。”
寻柳听完分析道:“赵嬷嬷下毒未遂,瘦高个也借着小吴的手试了一回。他在替卫守拙做事,在替他做完赵嬷嬷没做完的事。”
“酒壶里的毒是瘦高个亲自递给小吴的。”
“那杯酒没喝下去,这条线也该收了。瘦高个要怎么处置?”
“按律处置。”书灵意说。
“他替卫守拙传递消息、私运药材进宫、指使宫人投毒,证据确凿。”
当天夜里书灵意坐在御书房的灯下批折子。他想拿茶盏,手伸到半空停了,然后整个人的向前倾去。周砚冲进来扶住他,他的嘴唇已经泛起白色。
寻柳赶到,他被放在御书房里的矮榻上,面色如纸,嘴唇上那一层灰白像霜。
她掰开他的嘴唇看了看舌苔,然后握着他的手摸脉,脉象浮乱,偏殿里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出声。
孙鹤卿看完舌苔:“不是赵嬷嬷那种毒。这种毒无色无味,入喉即散,半个时辰不解就再也解不开了。它会影响神智,让人陷入昏迷。唯一的解法是用茜草根熬汤内服,前后不能超过六次。”
“太医院的旧档里写过——茜草根。太医院的药库里还剩多少?”
“还剩三份,都在库房的暗格里存着。”孙鹤卿直起身,“但这份记载老夫只在一本旧手抄里见过,不确定是不是——”
“先熬了再说。”寻柳取出一本空白册子翻开,“你写配方,我让周砚去取药。”
孙鹤卿低头写好,周砚接过药房就跑进了夜色里。寻柳回到榻边握着书灵意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脉象像要断的蛛丝悬在那里。
“他那杯酒里什么也没尝出来。无色无味,入喉即散。这不是赵嬷嬷那种手法。”
“那是谁的手法?”
“不知道。但这是无相散的原方。太医院旧档记载此方批注——‘失传已久,慎之又慎’。”
茜草根熬好灌进去,书灵意仍然没有醒。灌到第三遍他的面色从灰白转成了青白。第六遍的时候他的脉象终于稳下来。
她低头对猫说:“他会醒过来的。他舌头灵,嘴唇碰了就尝到了,虽然喝进去的量不多,但灌了六次茜草根汤,应该能解。”
第二天书灵意醒了。
“舌头还
灵吗?”寻柳问。
他想了想:“……还有点苦。”
“苦就对了。茜草根就是苦的。”
他握着寻柳的手:“你守了一夜。”
“是两夜。你睡了两天。”
书灵意撑着榻沿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别动。脉象才稳下来至少再躺一天。”
“那只毒杯——”
“孙鹤卿验过了。酒杯里没有毒。杯沿上也没有。那只毒下在你自己常用的那只空盏里。里面的茶垢混着毒粉,被你用温水涮了一遍之后化在茶汤里了。下毒的人知道你会用温水涮杯——那批空茶盏提前半个月就洗干净晾在茶房架子上,只有你常用的那只杯子被涂了一层干毒粉,遇温水即化。”
书灵意看着她:“那你呢?”
“我让孙鹤卿把太医院里所有茜草根都调出来熬了六遍。”
“猫呢?”
“它蹲在门槛上守了两天。周砚替它端了三回饭,它只喝了几口水。”门外的猫走进来看到陛下醒了,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书灵意躺了整整一天。傍晚他自己坐起来。面色依然发白但眼神清明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寻柳端了一碗白粥放在矮桌上:“孙鹤卿说你这两天只能吃流食。”
书灵意看了看粥:“你吃了没?”
“吃过了。二牛熬的粥我喝了两碗。”她在榻边坐下来,“你那只空茶盏是谁收走的?”
“朕当时没留意。茶房的人把用过的杯盏收走清洗。”
“那你的茶具每天是谁收的?固定的人还是轮班的?”书灵意想了想:“茶房有两个人专管御书房的茶水。一个姓刘,一个姓张。轮班轮着。”
“姓刘的那个今天当值吗?”
“当值。”
“你先把粥喝了,我去茶房看看。”
茶房在御书房后院一排矮屋里。穿短褐的中年人蹲在灶台刷铜壶,听见有人推门,抬头看手里的铜壶差点脱手:“娘娘?”
寻柳:“你今天收过御书房的茶具吗?”
“收、收过。陛下惯用的那只莲纹茶盏,小的今天一早去收的。那只盏平时放在书案右上角,今天收的时候还在老位置。”
“你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杯沿的颜色、气味……”
他想了一会儿:“杯沿内好像有一层干印子,颜色很淡像茶渍没洗干净。小的当时还想着要不要重新洗一遍,但后来又觉得留着也没事——陛下喝茶容易留印子。小的就没多管,直接端走了。”
“那只盏现在在哪?”
“洗好放回架上了。”
他走到墙边的木架前从第三格取出一只莲纹白瓷盏,“就是这只。”
干涸的粉末在寻柳的手上化开了。跟孙鹤卿在无相散记录的气味一样,“你收茶盏的时候,那只盏旁边还放了什么东西吗?”
“放了一只小纸包。小的以为是陛下批折子时搁下的便条没敢动。”
“纸包还在吗?”
“在,小的收在抽屉里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包裹递过来。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颜色跟干涸的茶垢几乎一样,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用温水冲开之后,无色无味。茶房的人看着她把油纸包合上放进袖中:“娘娘……那只纸包是不是不该放的?”
“跟你没关系,你把盏放回架子上,明天照常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