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赵嬷嬷的屋子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灶台的灰还是凉的。赵锦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端着一杯茶:“她走了也好。留在宫里也是心事。”
寻柳问她:“你昨晚去哪儿了?”
“本宫去了趟宋衡那儿。”赵锦瑟喝了一口茶,“他腌了第二罐萝卜叫本宫去尝咸淡。”
“咸吗?”
“比上一罐淡一些,但他说下次还要再少放半勺盐。本宫说‘你干脆别放盐了’,他说‘不放盐就不是腌萝卜了’。”
“后来他在廊下坐了一会把本宫门口那棵桂花树的落叶扫了一遍。扫完,本宫给了他一块桂花糕。他那个人吃了什么也不说,但把吃干净的碟子放回本宫窗台上才走的。”
“本宫觉得那样也挺好。赵嬷嬷不会回来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往御书房送不该送的东西了。”
……
这几天宫里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孟贵妃还是蹲在偏殿的矮桌边在纸上勾她的小人发髻。赵锦瑟隔着两天送来一碟新腌的梅子,附一张纸条,“宋衡说这回咸淡刚好”。
春杏抱着新写的案卷交作业,案卷封面上还沾着一片韭菜叶标本。猫蹲在窗台上晒着太阳数日子。
寻柳坐在翻流川那本新图谱,宋衡掀帘走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只纸袋:“臣路过南街,看到新炒的栗子出锅了。”他低头看着猫,“买了两包,一包给赵贵妃送去,这一包留给你们。”
“栗子就不必了,你找到什么了?”
宋衡在椅子上坐下来:“赵嬷嬷走后,她住的那间屋子臣让人翻了一遍。床板下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之后里面有一只木盒。”
“盒子呢?”
“空的。”宋衡说,“但盒底有一张裴先生的字条。上面写的是‘事成可离’——落款日期是赵嬷嬷离开前一天。”
猫跳下来蹲好,确认那包栗子有没有被封住。寻柳从纸袋里捏了一颗栗子放在桌上,猫低头闻了闻,不想吃。
“赵嬷嬷把毒涂在了杯子上。裴先生留了字条让她走。这两件事挨在一起像有人催着她把最后一步迈完。”
“那她涂毒为了什么?又是听谁的话?裴遇让她走,她就走了。但让她涂毒的人是谁?”
“臣查了赵嬷嬷出宫之前的行踪。”
“她离开前一天去过一趟西角门,在门洞里跟一个穿灰斗篷的人说了话。守门的老太监说那个人他没见过脸,但那人的声音有点哑。”
“哑到什么程度?”
“嗓子受过伤,说话的时候气声多。”
宋衡想了一下,“老太监说那人像习武之人。”寻柳把这两样东西过了一遍——声音嘶哑的人穿着灰斗篷、在赵嬷嬷离宫前一天出现在西角门。这个人跟她说过话,赵嬷嬷第二天就把毒涂在了杯子上。
“西角门的进出登记还在吗?”
“在。臣让人把那几天的记录全部抄了一份带过来了。”
宋衡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赵嬷嬷出宫前一天傍晚,西角门的进出记录上多了一个名字——写着‘永济堂药铺伙计’,送药进宫的。但臣派人去永济堂查过了,当天根本没有伙计进过宫。”
猫蹲在桌角像是听懂了。寻柳翻完了那卷纸:“那个‘永济堂药铺伙计’是假的。灰斗篷、脚步沉重——这个人不是药铺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他是替卫守拙做最后一步的人。”
“那臣去查永济堂的底。”
寻柳又捏了一颗栗子剥开壳放进嘴里嚼两下:“栗子不错。”宋衡站起来告辞,回头看看猫:“那只猫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它蹲在那儿像一尊橘色的菩萨。”
真是恶言恶语伤猫心……小猫不听。
宋衡走后,猫打了个哈欠又趴着了。寻柳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洗了洗手,冷水把她上沾的碎栗壳冲干净。
当晚,偏殿的灯早早灭了。
"今天早朝散得早。"书灵意掀帘进来的手里端着一只碗,"二牛熬了碗梨汤说润肺。"
"你怎么不让他先送来偏殿?"
"他不敢。他说上回送绿豆汤出了事,这次先送到御书房让朕尝了一口,朕喝了半碗才敢端过来。"书灵意把碗放在她面前,"朕帮你试过毒了。"
寻柳看了看碗里浮着几块梨肉和两颗红枣,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带着梨香。"二牛上回出了那么大事,他居然还敢往御膳房跑。"
"他说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烧火熬汤。"
"那他怎么不去御膳房当差?"
"御膳房的管事嫌他手笨,切菜切得大小不一,洗碗洗得太慢。他说他可以烧火,管事说烧火要添柴火不能灭,但他每次添柴火都灭,灭了再吹着。管事就没要他。"
书灵意在她对面坐下来:"朕今天把赵嬷嬷那桩案子结了,移交大理寺存档。宋衡派人去查了永济堂,那家药铺关了一个多月了,铺子落了锁,门口贴了转让告示。"
"灰斗篷那人跑不跑得掉是另一回事了。"
"查无此人。他名字是假的,那家铺子也早就空了。"寻柳放下汤碗:"他来找赵嬷嬷就不打算让人查到。银货两讫,人走铺空。他替卫守拙做完最后一件事就消失了。"
书灵意猫捞过来撸两下:"那就不查了。"
"不查了?"
"那根线该收尾了。赵嬷嬷认了,人也走了。永济堂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再查也是白费力气。"他挠了挠小猫下巴,"朕让宋衡把卷宗封存了。以后谁都不许再翻。"
猫被挠舒服得眯着眼睛。
寻柳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喝梨汤的时候。朕看着你喝完汤,觉得这件事该翻篇了。"
"那我要还想翻呢?"
"那就再翻。朕让宋衡把卷宗打开就是。"
寻柳又喝了一口梨汤:"不用重开。卷宗封了就封了。等哪天真有必要了,再说。"
书灵意点点头把猫放下来。
当二牛又熬了一锅红枣汤送来偏殿,寻柳正在翻孟贵妃新写话本。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娘娘!这回汤里只放了红枣和冰糖!小的自己先喝了一碗才端过来的!"
"放下吧。"
二牛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陛下那碗小的已经送到御书房了。陛下说让小的明天再熬一回,让下回放点百合。"
"那你
明天就放点百合。"
二牛笑着点头走了两步:"娘娘,您不让小的给赵嬷嬷也送一碗?"寻柳翻了一页话本:"不用了,她走了。你送不到她手里。"
书灵意来的时候,二牛送来的红枣汤还温着。他喝着汤:"二牛这人做事虽然莽撞,但手艺还可以。"
"他话多容易被人套话。"
"话多的人有个好处——他想瞒也瞒不住。他要被人指使做了什么事,不出三天,他自己就先憋不住说出来了。"
秋猎庆功宴设在太和殿。
灯火通明,满殿的丝竹声随着酒过三巡渐渐沉下去。百官穿着新官袍坐在长案两侧,案上杯盘交错。书灵意坐在主位偶尔举杯酒。
他今晚只喝了半杯。
寻柳坐在他下首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桂花糕,她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猫今晚没跟来在偏殿替她守夜。她嚼完花生米,余光扫到书灵意又端起酒杯,杯沿刚碰到嘴唇,他忽然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宫人小声问:“陛下,酒凉了?”
“嗯,凉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自己碟子里。
宴席又过了一会儿。百官陆续离席,殿中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书灵意步子稳当跟平日没有区别。寻柳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回廊。
走到御书房扶住门:“朕今晚喝的那杯酒有点涩。像是新开的坛。”寻柳小声说:“你没喝那杯酒。杯沿碰到嘴唇你就放下了。”
“你看见了。”
“我坐你旁边。”
书灵意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杯沿上有一层东西。朕尝到了一点苦味,很淡,像什么东西干透了留下的。”
“你还记得是哪只手递给你那杯酒的?”
“左手边侍酒的宫人年纪不大,面生。”
“那你回屋歇着。我去问那只杯子去向。”
“别一个人去,叫上周砚。”他说完这句话,靠着门框又站了片刻。寻柳也没急着走,静静地等他缓过这一阵。
次日,寻柳蹲太和殿回廊捡起一只被随手搁在墙角的酒杯,杯内有东西风干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灰白色。
二牛蹲在旁边一脸愧疚:“那杯酒是小的温的,但酒壶端过去之前被人换过了。小的认识那只酒壶上的铜扣,端出去的时候铜扣朝左,端回来的时候铜扣朝右了。”
“换酒壶的人,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但小的记得那个时辰御膳房里只有一个人——就是昨晚伺候陛下饮酒的宫人,他当时在灶台边择菜,把菜叶往地上放。”
“择菜菜叶朝下放在地上,图什么呢?”
“图快呗——朝下放的时候,手就从地上一把抓起来丢筐里了。择菜的人,菜叶朝下放的多半心里有事。”
她把那只杯子用帕子包好放往御书房走。书灵意已经醒来面色正常,正在翻折子。
“找到了?”
“找到了。那只杯子还在太和殿没有被收走。杯内有一道痕迹,我带回来让孙鹤卿验一下。宫宴撤席的那批杯盘,按规矩应该连夜洗好收进库房,但那只托盘被留在墙角没有动过。有人放好忘了收,又像故意放在那儿等着被人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