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顺藤摸瓜找到那家杂货铺,铺子老板说有个面生的年轻人拿着一张条子来取银子,取了就走了也没留名。
寻柳听完把笔放下来。
“年轻人拿着条子取银子,取了就走——说明孟贵妃往外送的不只是首饰,还有一条她在外头铺好的线。那条线有一个专门接应的人替她把首饰换成现银,再把现银送去她想送去的地方。”
“娘娘觉得她要把银子送给谁?”青栀问。
寻柳想了一下:“她现在最缺的东西不是银子,是人。她派了玉兰在宫里试探,但她在宫外的根基还不深。她需要有人替她传递消息,她才会需要一笔银两来铺路。那条路通到谁手里,谁就是她真正想搭上线的人。”
“那她选的会是谁?”
寻柳看着那张当铺单子指着“城南李记杂货铺”“先别打草惊蛇。让周砚盯着那家杂货铺,看看那个年轻人还会不会出现。孟贵妃既然出了第一批货,就会有第二批。”
赵锦瑟差人送了一碟新腌的梅子。
附了一张纸条:“宋衡今日路过本宫门口,带了本书说路上捡的,放在本宫的窗台就走了。本宫打开一看是本旧游记。你说他是不是把南街书铺里翻遍才捡到这本书的?梅子新腌的,你尝尝。”
寻柳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劲直冲头顶,她又伸手拿了一颗。
猫被酸味冲得后退了两步。
“这个酸得够劲,”寻柳对猫说,“你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猫舔了舔嘴走向水碗低头喝了两口,寻柳合上食盒盖子:“赵锦瑟这东西拿去给孙鹤卿尝尝,怕要把他眉毛酸掉。”
孟贵妃宫里的玉兰往采买口走去,袖口里藏着一封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她走到采买口的角门把那封信抽出,递给了守门的老太监。
老太监揣进了怀里没多问,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那封信掖进了领口的暗袋里。玉兰做完这件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没有注意到拐角处一直有人站着。
第二天周砚把那封信截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晨露,袖口是湿的,蹲了一整夜没挪窝。他递上来的信火漆还在,没有被拆过。
“娘娘,昨夜玉兰把信递给了采买口的老太监,老太监今早把信带出了宫,在宫门交接给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接了信往东走半条街,进了李记杂货铺的后门。那封信在杂货铺后门的石板里被夹了两炷香的功夫,后来被穿灰袍的中年人取走了。臣让人跟着那人,他跟到了——”
“跟到了哪里?”
“跟到了南城旧槐巷。”
“进了巷子之后,那人在一棵老槐树停了片刻,然后拐进了一条夹道。臣没敢跟近怕被发现。但臣认得那条夹道的尽头——流川先生茶摊后面那个废弃的后院。”
信送到了旧槐巷流川茶摊的后院。
收信的人姓裴?
她就知道他会从别处冒出来。
她拿着信用刀尖挑开火漆。
“信是孟贵妃写给裴遇的。她手头有一批可以动用的人脉,问裴遇愿不愿替她铺一条跟外面互通消息的路。她给的条件——事成之后保裴遇平安出京。”
青栀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裴遇的?”
“有人告诉她的。她入宫不到一年,没有根基,不可能自己查出裴遇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裴遇藏在旧槐巷。她身后还有人。”
“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了。送信的人还不知道信被截了。裴遇等信,孟贵妃在等答复,替她牵线的那人还不知道这根线已经断了。我们可以替孟贵妃回一封信。”
“回一封什么样的信?”青栀紧张地问。
“回一封让她以为裴遇收到、替她铺好了路的信。然后看她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
那封回信当天傍晚就送出去了。
寻柳没有用新的信纸,而是原来的信翻面在空白的那页模仿裴遇的笔迹写了几行话。她看过裴遇的字迹,清瘦的字体烂熟于心。
“信已收。旧道可行。三日后子时,旧槐巷老槐树下,有人等你。带你要带的东西来。”
她用火漆重新封了口给周砚:“原路送回去。杂货铺后门那块石板让灰袍人自己去取。他取信自然会按信里写的时间到旧槐巷去,到时候我们等着他。”
周砚接信走了。
三天后的子时,老槐树下。
流川的茶摊已经收了,矮桌和竹椅被搬进了屋里,寻柳蹲在巷口拐角,猫半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周砚守在更暗处收敛气息。
子时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短褂,左顾右盼走了一段。他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人开始来回踱步。又过了一炷香,另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出现。
来人穿着灰袍,身形瘦一些,走近了之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寻柳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灰袍人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布袋递过去。那个短褂掂了掂布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到灰袍人手里,消失在了巷口。
寻柳从矮墙站起来:“走。”
周砚已经跟上了那个短褂的身影。流川的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流川坐在桌边翻书,头也没抬:“那条鱼咬钩了?”
“咬钩了。饵放对了地方,鱼自然会上来咬。就看咬的是哪一口了。”
寻柳在桌边坐下。
“这三天那封信从旧槐巷转了一趟又回到了孟贵妃手里。她应该收到了‘裴遇愿意替她铺路’的回音。明天她大概会有新的动作——她攒的东西会往外送。”
流川翻了一页书:“她送出城的东西都会落到裴遇手里吗?”
“不一定都会,但只要有一半过他的手,那裴遇就能把这半条线攥住。他自己也在借着这封信摸她的底,看她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流川,要是裴遇那边有别的动向,你让人来跟我说一声。”
流川眼神没有离开书页:“知道了。回吧。”
玉兰果然又动了。但她这次换了一条路——没有走采买
口,而是拐进了御膳房后面的窄道。那地方平日里只有送泔水的杂役才走,气味冲鼻子,连猫都不乐意往那边绕。
她穿过那条窄道在西角门跟一个杂役碰了面,递过去一只布包。布包比上次那包首饰小一圈,但她攥得很紧。
周砚在御膳房顶把这一幕看了满眼。他跟寻柳汇报说:“她走那条路还回头看了三次,差点踩进泔水沟里。”猫趴在寻柳膝上正被梳毛,梳到尾巴舒服得不行。
寻柳手没停:“那包东西最后去哪了?”
“杂役出了宫门去了李记杂货铺。绕到后院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布包已经不在了。但臣的人发现布包并没有留在杂货铺里。”
“铺子里的年轻伙计从后门拐进城南一条巷子,进了一家叫‘文墨斋’的小书铺。”
“书铺?”寻柳把梳子搁下来,“它跟旧槐巷隔了几条街?”
“两条街。走过去一盏茶。那书铺门脸不大,明面上卖旧书册子,柜台上还摆着笔墨砚台看着正经。后院里堆着废稿,进进出出的都是搬东西的人不大显眼。”
寻柳把猫放到地上:“孟贵妃挺会找地方。典当铺显眼,杂货铺太寻常,书铺藏人藏物都方便,纸墨本来就走得多,混在书堆里根本分不出来。她换了个接头点,说明她收到那封回信之后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开始往深处铺了。”
“那要不要让人去搜那家书铺?”周砚问。
“不急。”寻柳倒了一杯茶水,仰头灌了半杯,“你把她的线头刚翻出来就去扯,她就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了。让她再走两趟,等她以为自己这条路稳了,再从书铺的后院开始捋。到时候那根线就不是她捏着,而是我攥着了。”
傍晚青栀从法医司回来,进门脸上憋着笑。“娘娘,宋大人又路过赵贵妃那儿了。”
“又路过了?”
“这回不仅路过了。”青栀把一封信递过来,“赵贵妃让人捎了封信来。奴婢没拆——但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还夹了别的东西。”
寻柳抽出信纸,里面掉出一片布条。
信纸上就一行字:“他今天送了一只竹篮来,装的是他自己腌的萝卜。你知不知道他腌的萝卜有多咸?本宫喝了两壶茶才把那股咸味压下去。布条是篮子上系着的,你看看是不是他袖口上扯下来的?”
寻柳把那片布条拎起来看了看——普通的灰蓝色粗布,从什么东西上随手拽下来的。她把布条递给青栀:“你回她一句‘腌萝卜配粥正好,替我尝尝咸淡,咸了就多喝两壶茶,反正他明天还会路过的’。”
青栀接过信:“那布条……”
“让她留着。哪天腌萝卜不咸了,把布条缝回去就行。”
青栀笑了一声揣着信出去了。
猫舔了半天爪子快累死了。
寻柳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次日玉兰又有了新动作。她在偏殿跟一个小宫女擦肩而过。两人擦肩而过交换东西,玉兰的袖口鼓了。寻柳站在窗边目睹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