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守拙的折子第二天递进宫了。宋衡亲自送来的:“卫守拙天不亮就让人递了这道折子进来,臣看了一遍写得还算体面。”
寻柳放下碗拿起来翻了翻。折子写得不长,措辞恭谨,大意是“臣老迈昏聩,不堪朝堂重任,乞骸骨归乡”。通篇读下来挑不出毛病,连自称的用词都挑不出毛病。
“他这一晚上写了这个?”寻柳把折子合上,“还是说那半封奏折被翻出来,他连夜换了种写法?”
“多半是连夜重写的。”宋衡在一旁坐下,青栀替他倒了杯茶。“臣昨夜让人盯着卫府,后半夜书房的灯一直亮着。今早递出来的这道折子墨色匀净,不像临时赶出来的,倒像是一晚上改了三四遍才定稿的。”
卫守拙上午走了,下午旨意就下来了——允其致仕,保留品级,即日离京。
消息传开后,宫里比往日安静了。
孟贵妃那边没来送吃的,连玉兰也没在回廊上出现。猫蹲在偏殿门口晒着太阳,寻柳也搬了椅子出来坐着,“卫守拙离京了,但裴遇还没找到。”猫不爱听她叨叨又趴回去了。
“他还会再出现的。”寻柳摸了摸猫耳朵,“他藏了十几年东西等了三个人替他拆线。刘景拆了一根,卫守拙拆了一根,还有一根线还没拆完,他就不会消失。”
猫耳朵在她手心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又像被挠得舒服。
赵锦瑟让人捎了话来:“让娘娘明儿来她那喝茶。她新得了一罐好茶来尝尝。顺便问问宋衡每天‘路过’她那儿,路过半个月还没路过完。”
寻柳把话传给了青栀:“回她,明天午后去。另外告诉宋大人,明天我有事不在。”青栀听完眨了眨眼:“娘娘,您这是要替赵贵妃……”
“我什么也没替她。我就是明天有事不在。”寻柳拿起流川那本书翻开。
寻铮被书灵意一道口谕请进宫。他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猫本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他进来跳下来迎了两步,围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
“爹,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人传话,说那道密旨里提到了我的名字,让我来一趟把当年的来龙去脉说一说,也好让御书房存档。”寻铮在桌边坐下摸了一把猫的耳朵,“这猫又瘦了。”
“它还瘦,再胖就跳不上窗台了。”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爹,先帝那道密旨里写到你名字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寻铮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旧伤疤在日光里泛着浅浅的白痕,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先帝写那道密旨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替他磨墨。他写到一半停了抬头看着我说——‘你女儿今年几岁了?’我说三岁。他说‘好’。”
“好?”
“对。就一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写。写完了他把密旨放进信封压上火漆,递给我说了一句——‘你替朕拿着。不必急着用。万一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来替朕说句话,你女儿长大了就是那个人。’”寻铮像在讲故事,“我当时以为他是随口说的哄我安心。后来他在那道密旨末尾添了那句‘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寻台上的水仙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日光在叶面上滚动着。
寻柳问:“爹,那时候你怕吗?”
寻铮想了想:“怕。怎么会不怕。每天夜里都在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敲门,后天会不会有人来查。你入宫了我更怕。怕你扛不住冷宫的日子,怕你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卷进那些事里。”他着寻柳的侧脸,“后来你没扛住冷宫,但你扛住了别的。”
猫从桌底下钻出来走到两人中间蹲好,寻柳摸了摸猫背:“爹,现在不怕了。”
寻铮点了点头:“这猫再胖下去,该给它换个宽点的窗台了。”寻柳低头看了看那只又趴回去的猫:“它听到了。”
猫的耳朵尖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寻铮沿着宫道走了,小猫气的也没送行。
下午,孟贵妃宫里的玉兰路过偏殿,她看见寻柳在洗手,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动静。她玉兰走后,寻柳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翌日,寻柳去了赵锦瑟宫里。
猫也跟着来了,蹲在门口不打算再往里走。赵锦瑟摆好了茶盏,一罐新茶还没打开。她看见寻柳进来:“坐。茶刚烧好水。”
寻柳自己打开茶罐闻了一下:“香。”
“南边新贡的茶,内务府送了两罐来。”赵锦瑟拎起水壶冲了一壶,茶汤的颜色清亮,带着一股花香,“你那边卫守拙的案子结了?”
“结了。他自己上了致仕折子,人出城了。”
“那批东西呢?”
“翻出来了。先帝的亲笔密旨跟我爹寻铮有关的。”寻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该用的用上了,剩下的还在整理。”
赵锦瑟点头:“那宋衡那边呢?他不忙了吧?”
寻柳问:“宋衡?”
赵锦瑟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提:“他昨天又路过本宫门口了,带了一包新炒的栗子。说南街铺子新出的,顺路带的。”
“南街铺子离刑部衙门隔了四条街。”
“本宫知道。”赵锦瑟喝了一口茶,“本宫还知道他那包栗子买回来还是烫的,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她把茶杯放下来,“他那个‘路过’,路过了大半个月了。本宫在想,他打算路过多远才肯坐下来好好说句话。”
寻柳看着她把茶杯放下:“你希望他坐下来吗?”
“本宫不知道。大半辈子都在宫墙里头待着,忽然有人天天路过门口,路过了又走了,走了明天又来,本宫不太习惯。”
“那让他继续路过。路过的次数多了,总会有一回他忘了走。”
窗台上放着那包炒栗子,油纸口扎得紧紧的,风吹进来,把茶汤的热汽吹散了一缕。这时候院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猫朝外面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宋衡的声音带着欲盖弥彰的认真:“臣路过,看见院门口有只猫,过来看看。”赵锦瑟端着茶杯的手一歪:“……你路过的范围挺广的。”
赵锦
瑟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叫他进来,把茶壶又续了一回水,倒进了宋衡常喝的那只杯子里。寻柳喝完茶弯腰把猫捞起来:“我先回了。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听见赵锦瑟的声音,带着装出来的傲娇:“栗子凉了不好吃。”然后是宋衡的声音:“臣下次买的时候走快些。”
寻柳走出赵锦瑟的院没有回偏殿。
她抱着猫在宫道上走得很慢,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她听见拐角传来说话声。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热络。
玉兰正弯着腰跟两个洒扫的小太监说话。她手里攥着一只布包从形状上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沉甸甸的东西。
玉兰把那布包递给了其中一个小太监又低说了几句。小太监接点了点头走了。玉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看见才离开。
寻柳抱着猫靠在廊柱上没有动,等玉兰走远了才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小太监消失的方向——通往宫外采买的方向。
那包东西大概是要送出宫去的。
“你猜那包里装的是什么?”她低头跟猫说了一句。
回到偏殿,她把猫放在窗台上,青栀从后院进来:“娘娘,您回来了?赵贵妃那边……?”
“挺好的。宋衡去了。”寻柳放下杯子,“赵锦瑟给他续了茶。”青栀随即嘴角浮起笑:“那……那挺好的。”
“对了,”寻柳转头看着她,“你让周砚去查一下,孟贵妃宫里那个玉兰,今天傍晚往宫外送了一包东西,看看送去哪儿了、送给谁的。”
青栀点头出去了。
当天周砚的消息送回来。
他查到了玉兰那包东西——送到了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收东西的人是一家小当铺的伙计,那包东西被当场拆开验了货,估价之后收进去。
周砚想办法从那家当铺的账册上抄了一份记录:玉兰送去的东西是几件首饰,成色不算新,但做工精细,有些年头的旧物。
寻柳把那份记录看了两遍。
玉兰身为孟贵妃的大宫女,不可能缺钱到需要典当首饰的地步。
她往外送东西,要么替孟贵妃销赃,要么替孟贵妃转移东西,要么就是孟贵妃手头紧了、需要外面的人替她周转。
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妃子,手头突然紧了还把首饰往外送——说明有人在替她铺路,而她铺那条路手里的银子不够用。
那包首饰换来的银子大概会流入某人的口袋,去换一张纸、一页名单、几行能压住她心中那根稻草的东西。
“她还在动。那就让她继续动。她动得越多,底下那根线就越容易翻出来。”猫伸了个懒腰懒得听寻柳絮絮叨叨。
周砚把当铺的消息带回来的第三天,那笔钱的去向也查到了。
城南那家小当铺的东家是个中年人,做典当的买卖,嘴紧但怕官差。
周砚把法医司的腰牌轻轻一搁,那东家便从账册下抽出一张纸,上面记着那包首饰换出去的银两和取银人的名字——取银人填的“城南李记杂货铺,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