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寻柳醒了。
猫还在榻尾蜷着,她把外衣披上系好把帐帘掀开往外看了看。晨雾还没散尽,薄薄浮在营地上空,把帐篷揉成了模糊的灰影。
林子的颜色还没从夜色里褪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订货记录,上面的墨字还未干透。然后她洗了一把冷水脸,往刘景那顶帐篷走去,周砚跟在她身后。
刘景也醒了。
寻柳走到帐前,他站在外面活动刚洗完脸,鬓角的发丝还带着水。他停住动作让开帐篷:“娘娘起得真早。”
“你不也醒了。”
寻柳从怀里取出那张订货记录展开,“永安书铺上个月的订货记录,五本空白册子用的是刘府管事的名义。收货地址填的卫府——你老师的府邸。”
刘景落在那张纸上的时候停住了。
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片刻:“娘娘查得倒是快。”
“你买那五本空白册子做什么?”
“写东西。我平日有抄录的习惯,书铺里现成的册子纸太薄,订了一批厚些的。”
“抄了什么?”
“游记、杂记、零散的笔记。娘娘若想看,那几本我写完的就在帐里,随时可以翻。”但寻柳注意到他说“写完的”看了藤条编的书箱。
寻柳也看到那只箱子:“那几本空白的还在你这里吗?”
“在。”刘景把书箱盖子打开,里面整齐放着几本空册子,还没被人写过。他抽出一本递过来,“娘娘要看看?”
寻柳问:“写字的那几本能让我看看吗?”
刘景弯腰从书箱抽出两本写了大半的册子递过来。看得出是用了有些日子的册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寻柳翻了翻是游记、笔记、花草的描画,笔迹清秀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她把册子还给他:“你抄录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小就有。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他教我写字的时候就说,好东西看一遍记不住,抄一遍才能留在脑子里。”
“那你有没有抄过跟药材有关的?”
刘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但他回答的声音还是稳的:“没有。我对药材一窍不通。”
寻柳看着他:“那好。你继续抄你的游记。”周砚跟在她身后:“娘娘,他书箱底层的册子您只看了那两本,第三本您没翻。”
寻柳说:“箱底还有一本我没碰。那本他不想让人看,翻了他会起疑。”
“那娘娘怎么知道他有一本不想让人看的?”
“他递给我的那两本册子边角是磨圆的,翻得多了自然会有痕迹。但箱底那一本夹在另外两本册子之间,书还是直的,没有翻过的压痕。他写了一段时间却没有翻动过。”
周砚问:“那,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本册子他是准备用来写给别人看的。他锁在箱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翻出来,在此之前他宁可放着不动。那种耐心比现写现用的人更难对付。”
猫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被寻柳抱起来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又睡了。她说:“他不想让人翻的东西,他会自己翻出来的。等他翻了,我就知道他在等什么时机了。”
晨雾慢慢散开,山坡上的林子显出本色。猫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小呼噜,把脸又往深处埋了埋。寻柳在等,她等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她把自己帐里的矮桌搬到帐篷门口,她摊开了流川那本旧图谱,翻到“醉骨散”那页,把毒方与改良版的对比抄在一张新纸上。
午时,周砚从营帐走过来:“娘娘,刘景那边有动静了。方才他让帐外的侍卫替他送了一封信说‘给老师报个平安’。侍卫把信截下来。”
寻柳放下笔:“信上写了什么?”
周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来。
信口是用米浆封的。纸上写了不到半页,语气是寻常的问候,说猎场这边一切安好、秋猎收获颇丰,让老师不必挂心。通篇读下来挑不出任何毛病,像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家书。
但寻柳在落款的日期上停了一下。
日期是昨天。
刘景昨天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今天才让人送出去。他拖了一整天才送这封信,要么是昨晚临时想写,要么是信里原本有别的什么内容被他改了。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看了看。
纸面干净没有夹层。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周砚:“信送出去。原样送。让人跟着看是谁接的信、接到之后去了哪里?”
周砚转身去安排了。
寻柳把图谱合上,往刘景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帐篷的帘子放得好好的,外面两个侍卫还在原地守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刘景送信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他开始不安了。心安理得的人不会在隔了一天之后才送出一封普普通通的“报平安”信。
傍晚送信的人回来了。
周砚在寻柳帐外禀报:“信送到了卫府,接信的是卫守拙本人。他没有让人转交,自己接了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回信,只对送信人说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寻柳问:“然后呢?”
“然后送信的人就回来了。卫守拙进了书房没有出来。”
那天夜里寻柳没有睡着。她轻轻起身掀开帐帘。营地里多数帐篷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几堆篝火的余烬。
刘景那顶帐篷的帘子严严实实。
她回到榻上躺好,
清晨,寻柳趁着天还没亮去了刘景的帐篷。她让守帐的侍卫掀开了帘子朝里看了看。刘景不在,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书箱也摆在原位。
那只藤条书箱比昨天她见到的时候轻了一些。那本锁在底层的册子不在原处了。寻柳走回自己帐中,坐在榻沿上沉思。
刘景连夜把那本册子送了出去。
昨天他送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今天那本册子就不见了——昨天那封信里也许根本没有“报平安”,而在用别的方式告诉卫守拙:“他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寻柳想了一会儿起来洗漱,然后吃了一顿早膳。
下午她让孙鹤卿写了一封公函,以法医司的名义命大理寺,调取卫守拙府邸一个月内所有访客的记录,以及卫守拙的私人信件。
按大周律例,在涉毒命案调查期间,正三品以上官员府邸需配合法医司调阅档案。公函发出,她翻开流川那本图谱:“醉骨散之变方,太医院旧档另有附录。此页存疑,流川未录。”
大理寺的回复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一封公文被快马送到营地。
候封口处压着大理寺的火漆印,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寻柳拆开封口,一沓装订好的纸按日期排列,从近三个月到半年前、一年前,卫守拙府的访客记录和私人信件都在里面了。
寻柳从头翻起。
前两页没有特别的,访客多是同僚故交、门下学生,信件也都是寻常的书信往来。翻到第三页她又停住了。
半个月前,有一条访客记录被单独画了一道墨线。来访人那栏写着一个“裴”字,没有名字和职务说明,备注栏里只写了——“旧识”。此人在卫府停留了半个时辰,由后门离开。
“裴。”寻柳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她翻了翻前后几页的记录,没有找到第二个姓裴的访客。这个“裴”是唯一一个走后门的人。他来见卫守拙没有走正门。
她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卫守拙私人信件,没有原件只有内容提要。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日期正好在那位“裴”姓访客到访后三天,收信人地址填的“南城旧槐巷”,信函写着“问学”。
南城旧槐巷?
她在记忆里把这地址跟确认过的线索对照。流川的茶摊开在老槐树巷子里,而那条巷子就在南城旧槐巷附近,只隔了一道街口。
寻柳把流川那本书翻开:“醉骨散之变方,太医院旧档中另有附录。此页存疑,流川未录。”她在纸上把几条信息列出来——
1.半月前,“裴”姓访客从后门进卫府。
2.三天后,卫守拙写了一封信送到南城旧槐巷。
3.南城旧槐巷就在流川的茶摊附近。
4.三年前,赵二用的“醉骨散”原配方,出自流川留在太医院档库的手抄本。
5.改良版配方出现了。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书灵意走了进来。他看见寻柳手里捏着一页纸坐在桌后:“查到什么了?”
“卫守拙半个月前见了一个姓裴的人。”寻柳把那页记录给他看,“这人从后门进的。三日后卫守拙送了一封信到南城旧槐巷——那里离流川的茶摊只隔一个街口。”
书灵意看完:“姓裴,书晔当年的旧账房。”
“你也知道这个人?”
“当年书晔结案,宋衡提过一次说账房‘裴先生’在案发前消失了。三年一直没有人找到他。如果他出现了,那他不是来找卫守拙叙旧的。”
“我出去一趟。”寻柳自己那件厚外衣披上系好。
“去哪儿?”
“南城旧槐巷。现在动身的话,到城门口差不多该关城门了。不过你让他们放行。”
书灵意没有拦她:“你带了谁?”
“周砚跟我去。”寻柳把猫放进竹篮里,猫乖乖趴下了,“流川这几天应该都在茶摊。我有事要问他。问完了就回来。”
她拎起竹篮对书灵说意:“如果卫守拙见的那个人真的是裴先生,那他跟流川之间恐怕还有一条线,以前就埋在那里的。”
书灵意叮嘱:“那你去问。路上小心。”
她弯腰钻出帐篷,猫在竹篮里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