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后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让前排的同学把批改好的周记本发下来,苏逾白接过自己那本时翻了一下,看见批语栏里多了一行红笔字:"立意不错,注意卷面整洁。"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余光扫到陆砚辞也接到了自己的周记本,他没有翻开,直接放进了桌肚里。苏逾白知道那是他习惯性不看的——批语栏里永远只有一句"已阅",写与不写没有区别。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日光正盛,操场上的塑胶跑道在晒过一整个上午之后泛着微热的气味。体育老师整好队之后让大家自由活动,苏逾白站在跑道边的树荫下看着操场方向,日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碎影。他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几个男生的交谈声,像刻意放大了音量——"哎,你们发现没有,陆砚辞最近都不跟我们一起打球了。""他不是一直不跟人打球吗?""不一样……以前是不爱动,现在是不走。你叫他他也不去,就坐那儿。"
苏逾白系鞋带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把鞋带打了一个平整的结,然后直起身来,偏头往操场方向看了一眼——陆砚辞没有在打球,也没有在树荫下站着。他站在跑道边的饮水台旁边,手里握着半瓶水,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人晒成一道清瘦的影。他正偏着头看着苏逾白的方向。隔着大半个操场和正午灼热的日光,那道目光里的温差没有因为距离而衰减,像一根拉得极长的线,线头在他那边的指间缠着,线尾轻轻落在了苏逾白的影子里。
苏逾白朝他走过去。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穿过操场的影子在塑胶地面上拖成一道细长的轮廓。他走到饮水台边时陆砚辞把手里那半瓶水递了过来。他没有问"渴不渴",只是把水瓶递到了苏逾白手边,瓶盖已经拧松了半圈,像在等他伸手。苏逾白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冰,刚好。他把瓶盖拧回去还给陆砚辞,说了一句:"他们说你最近都不打球了。"陆砚辞接过水瓶的动作和方才递出时一样自然,他把水瓶放到饮水台边缘,说了一个字:"嗯。""为什么。"苏逾白问。
"不为什么。"陆砚辞的声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落在"不为什么"上时像是顺手把一扇门轻轻掩上了。苏逾白没有追问。他偏头看向操场方向,那三个男生的目光在他们站在一起时已经移开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时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和陆砚辞之间的空气照成一片透明的暖色。
自由活动结束前有十分钟休息时间,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树荫底下坐着等集合哨。苏逾白坐到操场边那排香樟树下的长椅上,陆砚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树冠在头顶铺了一片浓密的绿荫,把日光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两人身上。
后排那几个男生也坐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张长椅上,其中一个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方向正好朝着他们这边——"你们发现没有,新来的那个转学生每次下课都跟陆砚辞一起走。""同桌嘛,正常。""正常?你见过陆砚辞跟谁一起走过?上次体育课老班叫他过去说事,他走了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座位方向。"
苏逾白坐在长椅上听着那些被午后的风吹过来的碎片。他没有转头,视线落在前方操场被日光晒得发亮的跑道上,但他感觉到身侧那道坐姿在那几句话说出口之后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陆砚辞靠在椅背上的重心从正中往他的方向偏了半度——像一扇扇页在风里轻轻转了一个角度,把那些声音隔在了他自己那一侧。苏逾白感知到了那道重心偏移,伸手从长椅的缝隙里捏出一片落叶。他捏着叶柄在指间转了一圈,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他们在说我们。"陆砚辞偏过头来看他,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眼底落了一小片碎金。"嗯。"
"你听见了?"苏逾白把落叶放在膝上。陆砚辞重新偏头看向操场方向:"听见了。""那你怎么想的。"苏逾白的声音很轻,尾音落在"想的"上时像一片浮在温水里的叶,没有着力点,但也没有往下沉。陆砚辞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偏回头来看着苏逾白,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他们说他们的。"他顿了一下,"我坐我的。"
苏逾白听他说话时低着头看着膝上那片落叶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边缘的轮廓。他在心里想:这个人被人看见和自己一起走、被人议论课间不分开、被
人注意"回头看了一眼座位方向",他连"不用在意"这种话来解释都不需要。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被他身体先确认过很多遍了。他的决定在前,别人的话在后。他坐在他身边这道选择比任何"他们"都更早完成。
后排的男生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一阵风搅散,听不真切了。但苏逾白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换到了另一张长椅上坐下了。距离远了之后那些目光和声音都像被拉长了的影子,淡到快看不见。苏逾白把膝上那片落叶拿起来放在长椅扶手上,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辞。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的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了,脊背微微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方,指尖朝着苏逾白那一侧微微偏着。苏逾白没有收回目光。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日光里落得很清楚:"那你以后还坐这里吗。"陆砚辞偏头对上他的目光,日光正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你坐哪我坐哪。"
苏逾白听完了之后弯了一下嘴角,正要说"好",集合哨忽然响了。体育老师站在操场中央吹了一声短哨,示意所有人集合。两人同时站起来的时候苏逾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指外侧——是陆砚辞的手背,在站起来的动作中与他的指尖擦过。那道接触在一秒之内完成了,短得像风。但苏逾白注意到了那个触碰的方向:是陆砚辞的手先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才擦过的。那道偏转不是无意的。
两人走回操场集合时并肩走在日光照耀的跑道上。后排那几个男生已经提前站好了,没有人再往他们这边看。苏逾白在站队时侧过目光看了一眼陆砚辞,那人正好也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午后的日光里交汇了一瞬,像两片在风中擦过的叶子各自摆回原位。苏逾白收回目光站好,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暖融融的。他感觉到自己校服口袋的侧边鼓起来一小块,从形状判断是一颗糖。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站起来的瞬间、集合的间隙、或者方才那道小指的触碰时顺便推进去的。他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那颗糖的轮廓,没有掏出来看,但已经知道了味道。陆砚辞给他的糖,不会是他不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