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晨光比昨日更亮一些。苏逾白走进教室时,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已经有人了——陆砚辞坐在靠过道那一侧,桌面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笔搁在纸页边缘。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苏逾白,然后往里面挪了半个身位——把他自己的座位从靠过道移到了靠窗那一侧,把外面那个位置空出来了。苏逾白看着那个被空出来的靠过道的位置,没有问为什么,走过去坐下了。他的书包挂上椅背,桌面空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在心里想:这个人从第一世界就在用行动替自己做选择,到了校园世界,换了一种形式,本质没变。他把自己的位置换成了靠窗——离门更远、离走廊更远、离所有可能被人从侧面经过或打扰的位置都更远,然后把苏逾白放在了自己和外界之间那道屏障的内侧。苏逾白坐定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陆砚辞已经低下头继续写题了,侧脸被日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线。但他的笔尖在苏逾白坐下来之后,从练习册的第三题移到了第五题——跳过了一道——像在等苏逾白先把课本翻开。
第一节课下课时,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留了一道附加题,说是下周测验的模拟题型,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做一下。大部分人在黑板上抄完题目就合上了本子,苏逾白抄完了题目低头看了一会儿,笔尖在草稿纸上试了两步就停住了,卡在一个并不明显的拐点上。他正盯着那行算式出神,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陆砚辞把自己的练习册推了过来,翻到了解题步骤那一页。没有多余的标注、没有讲解的痕迹、没有圈出重点,就只是把整道题的完整解答过程摊开在苏逾白面前。
苏逾白偏头看他。陆砚辞正低头翻自己的新卷子,像刚才只是把一本不需要的书随手挪了个位置。但苏逾白注意到,他的练习册推过来的时候,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这道题的解法。不是翻开的,是在递过来之前就已经翻好了的。苏逾白收回目光低头看那道解法的第一行——字迹冷峻端正,步骤清晰,每一个关键拐点都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短线标注在算式旁边,像是写题的人一边写一边在关键处停顿过,然后在那里留下了思考的刻度。苏逾白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把练习册推回去。他打开自己的草稿纸,把那道题的解法按自己的方式重新写了一遍,写到那个拐点时停了一下。他偏过头问了一声:"这一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陆砚辞的笔停住了。他把手里的卷子放下,偏过头来看着苏逾白的草稿纸——两人的脸之间只隔了大约一张半纸的距离。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把那些浮尘照成细碎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苏逾白卡住的那一步,然后伸出手,从他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他拿笔的动作很自然,但他在苏逾白草稿纸的边角画了一条短横线——不是圈出错误,是在旁边写了一个极简的备注:"换元后收敛,这是前一轮的条件。"他写完之后把红笔放回笔筒里,然后重新拿起自己的卷子。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像只是顺手帮人补了一个标点。但苏逾白低头看着那行备注,看着那行字和他自己写下的解题步骤之间的间距——那个间距刚好是一个指节的宽度,是他每次在陆砚辞身边时,两人的手之间自然留出的空隙。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备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收到了。"
午休时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去了食堂或操场。苏逾白留了一会儿把上午的笔记整理完,合上笔记本时教室里已经只剩他们两个人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了满桌暖金色,整间教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苏逾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道还坐着的身影——陆砚辞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原处翻着一本课外书,日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把骨节的轮廓照得分明。苏逾白正要开口说什么,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穿着隔壁班校服的男生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陆砚辞身上:"陆砚辞,老班让你去办公室拿一下下周测验的——"
陆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那个男生的后半句声音自然地矮了半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拿一下测验的样卷。"陆砚辞站起来,把课外书合上放在桌面上,路过苏逾白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只是确认他还在这里、没走,然后他走出了教室。苏逾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下来,看了一眼陆砚辞放在桌面上的那本课外书——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他在读的位置,纸页边角处夹着一片压平了的银杏叶,像书签。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银杏叶,然后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在上面把那道附加题的完整解法重新整理了
一遍,写到陆砚辞备注过的那一行时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星号。他在星号旁边写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清的小字:"他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大概是为了不让第三个人听见。"
下午课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练习册走到陆砚辞桌边,指着上面一道题问了一句:"陆砚辞,这道题最后一步怎么化简的?你能不能——"他说着把练习册往陆砚辞桌面上放,手指还没完全松开,陆砚辞已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眼镜男生的脸上移到他手边的练习册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试过换元吗。"眼镜男生愣了一下:"换元?我试了……但是——"
"你试到第二步停的。"陆砚辞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手里的题。眼镜男生张了张嘴,低头看着自己练习册上卡住的那一步,停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哦"了一声,把练习册抱起来走开了:"谢谢!我懂了!"他的背影走出教室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苏逾白全程看着那道被一句话就打发了的背影,又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道重新低下去写题的侧脸。那道侧脸和方才他给自己讲解时一样冷峻、一样专注、一样被日光勾出清晰的轮廓线。但他花了二十秒替自己写备注、画短横、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在第二十秒的时候方才解决了那个眼镜男生的题,用了三秒钟,两句话,一个换元提示。苏逾白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来了。
放学时苏逾白收拾好书包站起来,他没有立刻往门口走,而是先在陆砚辞的桌边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问了一句:"明天还给我讲题吗。"陆砚辞合上书本抬头看他。教室里的暮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看了苏逾白片刻,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问。我就讲。"
苏逾白在暮光里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再说什么,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但他走到走廊尽头时在日光里伸了一下手指——那根白天被陆砚辞的笔尖画过一条短横线的手指——指腹上的触感早就不在了,但他还是伸手在日光里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把那道隔着几小时的触碰重新确认一遍。他走下楼时听见灵契纹路在衣料下面跳了一下,温热的、确定的、像有人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也正慢慢把一摞书收进书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