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起时，苏逾白刚把课本翻到第一页。日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桌面上的木纹照成均匀的暖金色。教室里的嘈杂声逐渐收拢，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从前门走进来，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在苏逾白的位置上多停了一息，像在确认新来的转学生已经坐定了。她收回目光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苏逾白听着自己的名字被念到应了一声。他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旁边的桌面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陆砚辞翻了一页书。他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苏逾白的余光看见了那页空白和旁边摊开的书页之间不一致的颜色，但他没有转头。他把自己的课本也翻了一页。翻过去的动作和陆砚辞隔了两三秒，像一尾鱼跟在另一尾鱼的游迹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间距。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抄了一道长题，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细密的声响。苏逾白抬头看了一会儿黑板，收回视线落在课本上时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那本摊开的课本上，在解题步骤的旁边多了一行字。字迹冷峻端正，和他批在公文边角上的风格一样，但比那种批注短得多，只有三个字：「看黑板。」苏逾白看着那三个字顿了一下，然后用笔帽在课本边沿轻轻敲了一记。他没有转头看陆砚辞，但他偏了一下目光，余光里那道侧影正低头在纸上演算着什么，肩膀微微朝他的方向倾了几度。那道倾角极浅，像是身体比意识先做了决定。苏逾白把课本往自己那一侧拉了半寸。他拉的时候指尖擦过桌面的木纹，动作幅度很小，但他旁边的桌面上有一道同样轻微的震动传了过来，像是什么东西跟着挪了半寸。
课间休息时，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目光在苏逾白和陆砚辞之间扫了一下，然后落在苏逾白脸上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呀？你是新转来的吗？"苏逾白正要回答，旁边的陆砚辞已经合上了书。他合书的动作不重，但桌面发出一道明确的声响，像一个句号落在两句话之间。那个女生的视线在陆砚辞合书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转回头去了。苏逾白把那道合书的声音在心里重新放了一遍。不是重、不是冷，只是恰好让桌面上那本关于他们的声音被提前截断。他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来，翻到空白册子的某一页，像上个世界一样，在脑海里写下了一行只有自己知道的批注：第二世界·校园。课堂记录第一条——他替我挡了第一次闲聊。挡的方法是用书。
第二节课是英语。老师要求同桌之间互相练习对话。苏逾白把课本翻到指定的页码，偏头看向陆砚辞。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偏侧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低头看书的侧脸轮廓勾得清晰分明。他感觉到苏逾白转过来的目光，也把课本转向了他那一侧，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英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尾音带着英文特有的轻收，落音干净，像石子入水后最后一道涟漪散尽。苏逾白听完之后接了一句。两人一来一回念完对话里的句式，苏逾白把课本翻过一页，正要念下一句时，他发现两个人的课本边缘碰在了一起。他的纸页边角压着陆砚辞的纸页边角，像两片靠在一起的叶子被风叠到了一处。他低头看着那道交叠的边缘没有立刻移开。陆砚辞也没有移开。两人就着这个姿势把对话念完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本叠在一起的课本上，把交叠的那一小片纸面照成更深的暖金色。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苏逾白写了一会儿作业，手腕有些发酸，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指节微微泛红的关节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一板润喉糖放在了两人桌面中间的位置。那板润喉糖没有包装纸，白色的糖片在透明的塑料板里整齐排列着，边角有一道被人用笔帽压过的浅痕。苏逾白看着那板糖，然后伸手拿了一颗。他剥开糖纸把糖片放进嘴里时，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上蔓开，润过喉管。他含着那颗糖偏头看了一眼陆砚辞——那人正低头写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像方才递糖的动作只是课桌之间的
一道自然的支流。但苏逾白注意到他递完糖之后搁在桌边的那只手，食指微微蜷着，指腹搁在桌面边沿上，像在等什么回应落下来。苏逾白把糖纸叠好夹进了课本里，然后伸手又拿了一颗，放在陆砚辞的手边，没有剥开。那颗糖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安静的自习课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缓流。陆砚辞的笔尖在那道声响落在桌面上的同时微微顿了一拍，然后继续移动了。
教室窗外，日光已经偏西了，把整间教室里的桌椅和人的轮廓都拉成暖金色的长影。苏逾白低头写作业时，手肘偶尔会碰到陆砚辞放在桌沿上的手臂外侧。每一次碰到，他都没有立刻收回来——不是停顿，只是像水流绕过石头时自然贴着边缘滑过去的那种速度。而陆砚辞每一次被碰到时，笔尖都会出现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细到只有看着他写字的人才可能发现。苏逾白在第五次碰到时确认了这件事：每一次，笔尖都会顿一下，然后恢复。像有人在计算触碰的间距，和期望下一次间隔比这一次短多少。
放学铃响起时教室里响起收拾书包的声响和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苏逾白把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余光看见陆砚辞也站了起来。两人从过道往门口走的时候，前面的同学挤了一下，苏逾白的肩膀擦到了陆砚辞的肩膀。那道接触很短，短到一瞬就分开了。但分开了之后苏逾白注意到陆砚辞没有调整步伐拉开距离。他走在人群里偏过头来看了苏逾白一眼，日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半边侧脸镀成暖金色，像在说：我先走，你慢慢收拾，明天我会在这里。
苏逾白站在过道里看着那道背影混入走廊尽头的夕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灵契纹路在衣料下方正微微发着热，像有人隔着半个校园的距离还托着那一片暖意。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校门口走去。日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走廊地面上拉成一道斜长的轮廓，和另一道已经走远的影子的方向指向同一个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