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樱溪和纪宜禾那可是“熟人”。
纪宜禾六岁作诗传出才女之名,十岁在忠武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和卫樱溪相见。
当时她父亲纪承还不是兵部侍郎,赴宴之人众多,她家世不算显赫,于是纪家夫人便想让她仍旧作诗作画,好艺惊四座,给诸位诰命夫人留个好印象。
但这事全被当时一心要学武的卫樱溪给毁了,不只毁了,还毁个彻底。
纪宜禾打算用来作画的桌子被卫樱溪一枪挑翻,墨汁洒了她一裙子,还有些溅在了脸上。
她丢了大人,哭着跑走了,连宴会结束都没有等到。
不过旁人都以为是卫樱溪嫉妒找茬,姜妙却知道,那是因为在卫家后院里,纪宜禾在无人处骂卫家老夫人是“老不死的东西”,被隔着一堵墙的卫樱溪听了个正着。
人是认识了,仇也结下了。
“原来是她。”姜妙目光渐深。
卫樱溪又小声问:“怎么,她又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了?”
“苏宝钥没有那些人脉,但如果是她,那就说得通了。”
纪宜禾的父亲现在可是兵部侍郎,而且据闻颇受信任,以后升任尚书也不是不可能,她这些年名声越来越响,有些人脉买通一个靠得住的郎中还是做得到的。
两人小声交谈间,苏宝钥已经迎了上来。
“堂嫂一路走过来,已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今日完全不似前几日在苏家时的刻薄模样,连笑容都甜美不少。
“卫家姐姐也是来浣花溪许愿的吗,不如一同就坐?”
卫樱溪笑着点了点头,故意问道:“苏妹妹是和纪大才女一起来的?”
苏宝钥才来京城不久,哪里知道卫樱溪和纪宜禾的那些旧事?还当是卫樱溪也仰慕纪宜禾的才名呢,连忙道:“我也是听纪姐姐说浣花溪许愿很是灵验,所以想请堂嫂一起来,祈求些好运。”
“原来是这样。”卫樱溪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跟着姜妙走过去。
那边,纪宜禾三人见她们走来,都起了身。
“县主安好。”
姜妙身份最高,这些人自然都要向姜妙行礼。
“有段时日不见,纪姑娘风华绝代,越发胜于从前。”姜妙笑着点头,却只夸了纪宜禾。
几人起身,纪宜禾答道:“县主也春风得意,想来婚事颇得心意。”
姜妙笑着,只笑意不达眼底。
高中者才称春风得意,纪宜禾这是想暗讽她不过是借苏定钦之势,实则是草包一个。
不过她不会上钩,她只要装作听不懂,那几人便接不出任何话来。
果然,见她不答话,楼琼和陶宛宛互相对视,都把自己的话憋了回去。
卫樱溪想笑,但不敢笑,只能抿了抿唇,好让自己别笑出声来。
苏宝钥见状,连忙道:“既然咱们都来了,那先去许愿吧,正好方才我们已拿了好几只许愿的小船来。”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传闻将写着愿望的小船放入浣花溪中,让船顺流而下,便能实现愿望,有好的收获。
就和给这树上挂许愿牌一般,效仿者甚众。
姜妙本是不大信这些的,可自从青云观里许了愿望,便有仙人指路之后,她就算不信,也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何况今日,若不依着苏宝钥的来,如何能知晓她们到底是什么设计,又怎么能让苏宝钥看清她这几个“好姐妹”的真面目呢?
纸做的小船,下面却有一片薄薄的竹片,放在溪水里,刚好能浮起,做工精致,吸引不少小姑娘的视线。
每只小船附赠一张印着花朵的纸笺,可将愿望写上,放在小船之中。
姜妙提笔,想了想,写了五个字。
“写好啦?”卫樱溪凑过脑袋来想看,姜妙却一下将那纸笺塞进小船里。
此时纪宜禾已走到了溪边,将自己的小船轻轻放在溪水之中。
“那不是纪宜禾吗?”
“好像果真是她,她竟然也会来许愿。”
“果然是才女,便是放一只小舟,都这般优雅。”
溪对岸有隐隐的对话声传来,无不是对纪宜禾的夸赞。
这些年,只要她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这样的夸奖就不绝于耳,纪宜禾都习惯了。
楼琼和陶宛宛却凑过来,颇为恭维地道:“宜禾现在越发有名气了,倒不知未来便宜了谁。”
“若无才华傍身,便是权柄在握,宜禾也是断然看不上的。似对岸那些,更是隔着比这道溪水还宽的天堑。”
纪宜禾笑笑,不经意地起身,本是想去看对岸那些人目光呆滞的蠢笨模样,却在下游的溪岸,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诶?堂兄怎么来了?”苏宝钥的声音适时在她身后响起。
她神情微变,本能般站直了身体。
溪对岸,苏定钦正与孟辞负手而立,谈论方才在茶肆中从楚不惊那听来的一些麓县旧事。
“怎么,看到了相熟之人?”孟辞见他忽然止了话音,目光定在对岸上游的许愿树附近,好奇看过去。
却见一身穿淡黄斗篷的女子,正将一只小舟放在溪水之中。
孟辞垂眸浅笑:“世人都道纪家小姐诗才惊艳,我却瞧着,当是县主更有倾城之姿。否则为何连砚恒兄你,都能如入忘我之境?”
听到同窗打趣之语,苏定钦却不见半分气愤之色。
他只是笑笑,忽然又道:“你在开平府时间久,可知这些小舟最后会去哪里?”
孟辞愣了一下,旋即答道:“这你可问错人了,此事偏要允直才知晓。不过既是溪水,你沿溪而下,若走快些,总能赶上。”
苏定钦点点头:“此言有理,多谢蹊回指点。”
他说完,便抬步朝着下游走去,一刻都没停留。
“哎,”孟辞抬手的动作才只做了一半,那人已走出了三五步之远,“都说你于情事上愚笨,我倒瞧着,分明是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你的眼。”
孟辞摇摇头,只得跟了上去。
*
姜妙当然没看到苏定钦,她放了许愿的小舟起身的时候,苏定钦已经离开了。
卫樱溪在一旁念叨着,一定要给她赐个英武大将军作夫君,念叨得姜妙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也不知成婚哪里好,她倒羡慕卫家不会心急让卫樱溪嫁人,她每日在家里胡闹,忠武侯也一点不恼。
“堂嫂,这里的果酿味道甘甜,不若也来尝尝吧。”苏宝钥见她放完了
小舟,便走过来相邀。
姜妙和卫樱溪相视一笑,跟着她一道走进大树边的一间雅室内。
果酿不似酒烈,却又有几分酒的味道,很受大宁姑娘们的喜欢,这家店里放眼望去,也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
众人对坐畅饮,又聊些闺阁话题,时辰便过得很快。
日上中天,酒意也有些上头,姜妙连连摆手直言可不能再喝。
纪宜禾朝楼琼使了个眼色,楼琼便招呼苏宝钥一起走过来。
“县主海量,这果酒并不浓郁,才要摆午膳,怎么能就这么停了?”楼琼一边说着一边还要给姜妙倒酒。
卫樱溪一把将酒杯抢过:“楼姑娘说得是,这么好的果酒,不喝浪费了,不如给我!”
她说着又一饮而尽,挡在楼琼和姜妙之间。
苏宝钥与楼琼对视一眼,走上前来:“堂嫂若觉不适,不如出外吹吹风,等下备好了午膳,我们再回来用膳便是。”
姜妙看向她,面前的人笑容里透着体贴,若让旁人看,只以为姑嫂和睦,情同姐妹。
她顺势起身,袖中的手在无人注意时拍了拍卫樱溪。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倘若拍两下就是一起走,拍三下就是姜妙自己去。
她拍了三下,卫樱溪便没有起身,只是拦着楼琼,不住喝果酒。
楼琼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宝钥和姜妙一起向外走去,她心里有一瞬间闪过不安,只是想着外头的事陶宛宛都安排好了,便也没有强硬跟出去。
楼琼没有跟出来,苏宝钥心里其实有些打鼓,但她也知道,这种事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又想到这算她的一个机会,于是便硬着头皮扶着姜妙往出走。
姜妙按按脑袋,假作有了醉意,随着苏宝钥的脚步一同沿着溪水而上。
“宝钥妹妹这是打算带我去哪?”
苏宝钥一边走一边道:“我知道这里有条小径,刚好绕一圈可以回来,又能看到溪边风景,很是不错,想来也能醒酒。”
“三小姐有心了。”姜妙笑笑,一边走一边继续与她闲聊。
苏宝钥还是很耐得住性子的,许愿树边人多,她未有半分不对,直到走至沿溪小径,周围人声小了许多,也不见先前那般热闹,苏宝钥才突然晃了晃身体。
“哎呀!”
她惊呼一声,身体朝旁一歪,自己倒是没摔,反倒是姜妙被她带着朝溪边摔去。
姜妙一直防备着,当然不能如了苏宝钥的意,她往外撤出一只脚,不顾溪水寒凉,一脚踩在了水里。
沿岸的水并不深,有很多冲刷出的鹅卵石,姜妙没有摔倒,反而是连苏宝钥也扶住了。
“想来我也是醉了……”苏宝钥也傻了,哪想到姜妙还有这种反应,她此刻又不好直接把人推进水里,只能讪讪地让开位置,让姜妙重新上岸。
“堂嫂,对不起……”
她有点慌了,两只手交握着,心里催着自己赶紧想个主意出来。
姜妙重新回到岸上,俯身拧了拧湿透了的裙衫。
“无妨,我的马车上还备了衣裳,回去换了就是。”
苏宝钥一听这话,顿时来了主意,她立马道:“我知道这里有处厢房,离得近可换衣裳,堂嫂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