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有些奇了。
姜妙接过帖子,打开去看。
自打之前宋太医帮忙解了番泻叶一事,桑金钰被禁足了几日,苏宝钥也消停不少,还是苏定钦高中那日才见了一面。
而今突然送个帖子来,说是赔不是,姜妙却根本不信。
苏宝钥那人被她娘亲教成了一棵歪脖树,好好的心思从不用在正途,专喜欢拿些蝇头小利。
这恐怕是想假借浣花溪边的雅集,又算计她丢什么人,好让她与苏定钦生了嫌隙。
在桑金钰和苏宝钥这些人心里,后宅女子唯有依靠自己的男人才能获得一片天地,她们却不知,天地都是靠自己撑起来的,倘若自己手中无钱无势,只靠男人施舍,能得来的亦能失去。
“苏三小姐恐怕来势不善。”郑嬷嬷见姜妙不说话,小声提醒。
姜妙看向郑嬷嬷,笑了笑:“嬷嬷觉得这帖子可该应下。”
郑嬷嬷并不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县主觉得这鸿门宴,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
“水流湍急,但有灌溉之功,她心有愤愤,然而堵不如疏,若我拒绝,她反而会在暗处布局,届时我更陷入被动。”
郑嬷嬷笑得欣慰:“县主聪慧过人,已无需老奴多言。”
青荇不解:“姑娘是打算去应约?可倘若三小姐真使什么坏主意……”
姜妙点了点那帖子:“这是浣花笺,是浣花溪边那些专赚雅集银钱的商家研究出来的东西,经过这些年越炒越高,已是非一定身份地位轻易不可得的。”
她将帖子搁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懒懒道:“凭苏宝钥,是不好得到这东西的,这上虽写着她的名字,但必定并非出自她手,我若不去,如何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给她出了这些主意呢?”
苏宝钥一瞧就知道不是个多聪明的,况且苏定钦高中之前,她不过是鸿胪寺寺丞弟弟的女儿,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是不可能得到浣花溪边那些唯利益是重的商人的青睐。
而之前番泻叶一事,明显一开始的郎中是被买通的,不是桑金钰的关系,就是有人暗中帮助了苏宝钥。
姜妙猜测,背后之人肯定还是为了苏定钦而来。
虽说那人死期将至,她不过是凭着几分良心,想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好些,但她其实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想要一个才中了探花的人的性命。
“去叫紫菽来,我有事吩咐她。”姜妙想了想,同青荇说道。
她当然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下晌天色暗了,苏定钦才回来。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了近乎一天的雨,这会才停,空气中满溢湿润的气息。
姜妙在阴暗的天气里睡了个绵长的午觉,那人回来时,她醒来才不久,正拿着一本地理志,研究其上的山川图。
那张浣花笺做的帖子就大剌剌摆在桌案上,苏定钦换了衣裳,一进屋就瞧见了。
“明日打算去浣花溪玩?”
姜妙抬头瞧了他一眼,活动活动脸上的肌肉,才笑着道:“堂妹今日送了帖子来,我想着反正闲着无聊,不若也去看看热闹。”
【死嘴,倒是快笑呀,说好了尽职尽责演好最后几天!】
自打上次与苏定钦“合作愉快”之后,姜妙便决定放下成见,在那人最后的日子里,尽好妻子的责任,让他感受到快乐,无忧无虑地离开。
所以她在苏定钦面前便特意表现出小意温柔的模样。
倘若苏定钦无法听到她心声,一定会以为是自己先前的礼待,换来了这位县主的理解。
可他偏偏都能听见,只能哭笑不得陪着她演戏。
他轻抿了抿唇,装作不知道她心思地应道:“原是如此。今日还听蹊回说起溪边有同科连诗,问我要不要也去结交一二。”
姜妙没话找话:“那你要去吗?”
“本是想着尽早到翰林院,既然县主想去,那我……”
“我倒也不用你陪着。”
【嘶……】
话一出口,姜妙就反应过来,这话和她这几日苦心经营的形象有些背道而驰,于是她赶紧开始找补。
“我是说,堂妹相邀,多是和些小姑娘一起,你若跟着兴许有些不便……”
【早知道让玉芙把帖子收起来了,可别影响了我的计划才好!】
苏定钦眉心微跳,计划,却不知这位乐宜县主又是得了哪位仙人的指点,准备好好给他那堂妹上一课。
“既是如此,那明日你照顾好自己。”
他当然不是就此揭过的意思,只是他若想去,也未必需要跟着姜妙。
告诉了她,反而让她徒增烦恼。
那姑娘本就心思活络,每日絮絮叨叨的要想不少事,他可不想惹了她不快,还要听她心口不一的数落。
“你尽管放心,我带着人呢,况且我也约了樱溪同往,不会有事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在床上坐着,一个在桌案前坐着,屋里安静下来,倒有些尴尬。
姜妙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那本山川志,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
不过一会,外头又下起小雨来,淅淅沥沥,传进细碎的声响。
姜妙有点被这安静压得喘不过气来,似是被雨敲响一般,终于开口:“你今日可还顺利?”
新科进士要去国子监拜谒孔庙,肯定不少流程,且他入了翰林院,也当提前拜会一些同僚,必定很是辛苦。
姜妙思来想去,作为一个妻子,想必都要问问这话,于是她也就问了出来。
苏定钦在看前几日得到的一卷关于安西府的记载,听见她的声音应道:“还行,只是有雨,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似乎不大喜欢。”
姜妙笑道:“那老头最爱干净,这下了雨地上都是泥,他必定嫌弃死了。”
苏定钦听了便笑。
姜妙顿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实有些不尊重,手里哗啦哗啦翻了两页,又找补:“我,我也是听说的。”
【真尴尬啊……】
【别人夫妻也是这样的吗?父亲母亲,李词表姐和驸马,好像都不是这样啊……】
【苏定钦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觉得我不知礼仪,粗鄙不堪吧?】
听到她心里又抱怨起来,苏定钦只得开口:“邓大人确实爱干净,国子监里也是都知晓的。”
但是那边无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歇,好像——更尴尬了。
【怎么还不传晚膳,到底在等什么?】
【一定是玉芙偷懒了!需要她的时候就不在。】
苏定钦抬眼朝床榻那边看过去,小姑娘面上装得还挺好。
安安静静翻着书,如果不是那书页翻得实在太快,根本看不出她现在焦躁不安,就快演不下去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回来时遇到了母亲,说晚膳想请我们去芳蘅轩,瞧着怕是已通知了大厨房,不若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好,好啊。”姜妙抬头看着他,温柔地应了一声。
只是听在苏定
钦耳朵里的却是——
【有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害我在这里想了半天说点什么才像个妻子!】
【苏定钦,你故意的吧!】
他心里想笑,又不敢笑出来,于是背过身往外走去,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那丫头有时候,像个炸毛的松鼠,张牙舞爪的,但一点也让人感觉不到害怕。
他走出屋子,朝着院外树下擦着剑的点漆道:“给蹊回送信,明日,我同他去浣花溪。”
*
廿一日下了一日的雨,廿二日天却晴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一早姜妙便收拾妥帖,登上了前往浣花溪的马车。
浣花溪就在京城近郊,溪水清澈平缓,每年春日风景甚佳。
姜妙幼时这里还只有几个茶摊支在周围,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变迁,而今茶摊已成了一条沿溪展开的山庄一般的坊市。
今日天气好,且又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溪边游人不少,马车远远的就只能停下。
“妙妙!”
卫樱溪到得早些,站在树荫下等着她。
姜妙下了马车,朝她小跑过去,兴奋地拉住她的手:“好些日子没见了,这几日忙什么呢?”
卫樱溪叹了口气:“苏大才子高中了探花,我想着你在府上必定忙碌,便无处可去,在家闷了好几日了。倒是我兄长,这几日说要去安西府呢。”
“安西府又出什么事了?”
“倒是没听说出什么事,是我兄长听人说安西府动荡,想亲自去看看,可我父亲不同意,那两父子正闹别扭呢。”
卫樱溪撇撇嘴,似对自己兄长和父亲无可奈何。
姜妙笑笑:“卫大哥武艺高强,又有从军之心,想必国公爷拦不住。”
卫樱溪捂着嘴也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就看我兄长什么时候彻底翻脸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溪水往前走,走了一截,卫樱溪才突然问:“不是说今日是苏三小姐邀请吗,怎么不见她?”
“早晨说要准备什么东西,提前来,说在什么挂着许愿牌子的大树底下等我。”
卫樱溪目光闪了闪,凑近了些:“准备什么?我看八成是准备怎么让你出丑吧。”
姜妙笑着拍了她一下:“你也不怕这里人多眼杂,让人听了去。”
“那又如何?”卫樱溪叉着腰,“我卫樱溪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可曾怕过谁?那许愿大树我知道,我领你去。”
沿溪一路,尽是茶肆酒馆,偶有丝竹之音,却不似城中乐坊靡靡,也不知是不是因山水相衬,听起来格外清灵。
跟着卫樱溪走了一会,便瞧见了那棵挂满许愿牌的大树。
溪水从树下绕行而过,弯出半弯小岛一般的风景。
沿溪两岸,一侧鲜妍明媚,大部分都是女子;另一侧却是亭亭而立,是许多年轻公子在吟诗作对。
大宁民风相对开放,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格,但也并非丝毫不避讳。
这般场面,便是这些年口口相传下来的隐形的规矩,不管是茶肆还是酒馆,做谁的生意就会开在哪一岸,互不影响。
两人走过去,树下的苏宝钥便看见了她们。
她与卫樱溪并不相熟,所以只朝姜妙打招呼:“堂嫂!这里这里!”
姜妙和卫樱溪闻声看了过去,却见那边站着的不只苏宝钥,还有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啧。”卫樱溪轻啧一声,在姜妙耳边小声道,“你这堂妹怎么和纪宜禾混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