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岸边,苏定钦将一只纸船捞了起来,从中拿出写了字的纸笺。
孟辞才赶到,跑得气喘吁吁。
“你走得这样急,就是为了追这纸船?”
苏定钦垂眸去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姑娘的字迹。
其实她的字迹他也就只见过一回,但不知为何,就是能感觉出来,那是她写下的。
纸笺上只有短短五个字——“走四方天地”。
寻常女子多祈求姻缘或平安,她这五个字,倒更像是什么江湖游侠。
孟辞见他神情古怪,又问道:“你就这么笃定这一只便是县主那一只?”
苏定钦将纸笺重新放回小舟之中,笑道:“你就这么笃定我只捞了这一只?”
孟辞愣了一下,朝溪水看去。
清溪之中有许多长相几乎一样的小船正顺流而下,却在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尤其密集。
也不知这人提早赶来,捞了几只小船,才终于捞到了想要的那一只。
“砚恒此举,不似君子所为。”
苏定钦笑言:“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骗得了旁人,难道还能骗了你?”
孟辞摇头:“允直说你不通情事,我倒觉得是他流连风月,早忘了如何待人以情。”
“我倒真希望此番是为以情相待。”
苏定钦声音有些悠远,很快融进溪水潺潺之中。
姜妙写了“走四方天地”五个字,他却只从里面看到“自由”。
她想要自由,不想囿于后宅小小的宅院,所以才一心盼着他死,只要他死了,她就能离开,是因如此吗?
可这亲事本就不是他一心求娶,她既要自由,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蹊回,倘若你想行遍山川,你当如何?”
孟辞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想了想答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要行遍山川,自然即刻启程。”
“倘若你是女子呢?”
孟辞怔了怔,似乎体味到些许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
“只是偶有所想罢了。”
孟辞也不戳穿他,但答:“若为女子,却艰难许多,且不论行路困难、多有危险,便只要踏出家门,都要承受不小的阻拦。”
大宁虽不苛求女子固守后宅不得抛头露面,但似远行游学这样的事,还是诸多不便,定是不如男子容易。
苏定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只已然重新开始漂流的小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孟辞暗自感叹,此人只怕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情根深种之时,点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公子,出事了。”
他知道孟辞和自家公子的关系,也不避讳。
苏定钦收回思绪,却是问道:“谁出事了?”
*
苏宝钥睁开眼睛,只觉得后颈的疼痛还没散去。
她揉着脖子坐起身,映入眼帘的床帐、桌椅都是万分熟悉。
昨日她与陶宛宛来“踩点”才刚见过,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是姜妙!”她暗暗咬牙,千防万防,还是着了道,没把姜妙骗来,自己倒进了这屋子。
不过她也不太慌,按照她们的计划,等会会有个纨绔“意外”前来,不过紧跟着纪宜禾她们就会赶来阻拦,这样就能给姜妙安上私会外男的名声,又不会太过分出了大事。
只要姜妙和堂兄生了嫌隙,依照那位县主的性子,迟早会和离,那样纪宜禾就可以当她的堂嫂了。
不过现在既然是她莫名其妙到了这屋子里,自然就不能按原来的计划行事。
苏宝钥赶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准备出去和纪宜禾她们汇合,商议后续的计划如何更改。
可没想到,她刚要走出去,厢房的门“砰”地被人推开了。
“都滚!老子歇好了,自会找你们去。”
苏宝钥大惊,听到外面关门了,她小声问:“是景公子吗?”
陶宛宛同她说过一句,找来的纨绔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景岩。她不认识景岩,只听过个名字,好在记得,只要说明情况有变,想来无事。
外头那人一听里面人醒着,先是脚步一顿,而后笑道:“呦,没睡?”
他明显不是真醉,苏宝钥放心了些许,走过屏风另一边,连忙解释:“景公子,此事出了意外,我堂嫂不知去了何处,现下咱们得赶紧离开,找纪姐姐商议之后如何行事。”
景岩身量颇高,只是很瘦,一双狭长的眼睛闪着几分精明,见苏宝钥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这打量让苏宝钥有些慌了,本能地朝后退了几步。
景岩乐了:“你怕我?”
姜妙是美人,正因是美人,他才答应了陶宛宛的请求,来当这登徒子。
不过姜妙不在,这苏宝钥倒也不差。
反而姜妙是县主,他只能吓唬吓唬,苏宝钥一个鸿胪寺寺丞的侄女,他想做什么都不用顾及。
大不了纳了就是,他的后院从不缺女人。
苏宝钥尴尬地笑笑:“景公子说笑了,这不是计划出了意外,我想着赶紧弥补。”
景岩往前走,逼得她连连后退:“弥补也不在这一时,况且事情都发生了,你们也只能另找机会,不若现在及时行乐。”
“景公子!”苏宝钥被逼得无处可退,一下坐在床上,“纪姐姐她们可马上就要来了。”
按照她们的计划,景岩来后不久,纪宜禾与楼琼陶宛宛就都会赶来,只不过同处一室,不会出什么大事,她们也就不必担心什么暴露风险。
可景岩却大笑:“妹妹你可太天真了,你的纪姐姐不会来了。你把我侍奉好了,我抬你进国公府,不比苏家显贵?”
“什么……”苏宝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岩。
景岩俯身,将她框在床榻小小的空间内,有酒意已渐渐弥漫开:“她们没告诉你吗?这样的好事,怎么能有人来打扰呢?”
如果是姜妙,景岩当然不敢动真格的,但是苏宝钥,那就不必在乎了。
苏宝钥此时只觉寒意直冲顶心,甚至一瞬间都忘了挣扎,被景岩按死在了床上。
她一动都不能动,拼命想推开面前的人,脑子里却全是一句话——她被纪宜禾骗了。
纪宜禾竟然骗她!她们根本就不是想让姜妙和堂兄横生嫌隙,她们是想要害死姜妙!
“你放开我,放开我!”苏宝钥彻底觉出不对,她狠狠在景岩脖子上咬了一口,趁那人吃痛
,推开人就想跑。
景岩哪会由着她?一把就将人拽回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也就在这时,厢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道寒风随着破空声擦着景岩的耳朵瞬间而过。
“谁!”景岩大怒。
却还不等他起身,就被人一脚踹倒在床榻上。
苏宝钥被一个很大的力道拉了起来,紧接着就被甩了出去,有人接住了她。
“怎么是你……”苏宝钥看去,扶着她的是姜妙身边的丫鬟青荇,而对方身后,姜妙正走了进来。
日光从那位县主身后照进来,有些刺眼,却又让人想迎着光而上,不想离开视线。
“紫菽,可不敢过分。”
紫菽如同战神一般,一脚蹬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被踹倒在床上的景岩:“姑娘放心,没死。”
景岩捂着肚子,努力了两回才站起来:“你,你敢打我?”
姜妙冷笑:“景二公子真是喝糊涂了,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也敢轻薄了?”
景岩扶着床榻起身,见到姜妙走进来,冷眼看着他。
他也不是个蠢货,都到这般地步了,再傻也能看出来这是陶宛宛那傻子被姜妙反摆了一道。
“乐宜县主好本事啊,胆子也大,只带个丫头就敢来了。”
姜妙刚要开口,身后却又传来一个清冽声音:“谁说她只带了一个丫鬟?”
【他怎么来了?】
姜妙一听到声音就认出来了,她回身,果然苏定钦负手走了进来,与她视线交汇,朝她笑了笑。
“苏定钦!”景岩皱眉。
几个丫头片子他并不怕,可苏定钦在这,此事就不能逞强了。
“景二公子吃多了酒,一时不察进错了屋子,好在走得及时,并未酿成大错,想来荣国公也不会怪罪。”
苏定钦是笑着的,可看在景岩眼中,只觉得比见了地狱里的修罗还吓人。
他平生最讨厌这种笑面狐狸,甚是难缠,且不知在什么地方就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最知进退,当然不会迎难而上,当即咬牙切齿地道:“苏大人说得是啊,还得多谢苏大人提点。”
“景二公子,慢走不送。”
景岩捂着肚子,狠狠看了那对夫妻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了,苏宝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突然滑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苏定钦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堂妹心思不用在正途,若非点漆一直盯着,只怕要酿下大祸,若不长点记性,日后还是害人害己。
“你出去吧,我和她说说话。”姜妙看向苏定钦。
【她终究才刚及笄不久,险些毁了一辈子,自然有些不愿被男人听到的话。】
【苏定钦不会不懂这个吧?】
姜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但他却知道,那姑娘心里在打鼓,还有点嫌弃。
他还不想当个那么惹人嫌的人。
“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之后,听话地走了出去。
【呦,这么听话了?】
刚要迈过门槛的脚顿了一下,苏定钦攥了下袖中的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落了脚。
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轻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