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妙有些意外,实没想到此时苏定钦还会顾及她的感受。
她看向那人,正与他视线对上,不知怎么竟生出些不好意思来,连忙低了眼帘。
还未及回答,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姜妙被吓了一大跳,有人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将她浅浅护住。
“够了!”
原是苏贤终于忍不下去,大怒拍在了小几上。
整个内间都安静下来,静得比先前还让人心惊。
“既是此人不怀好意,只管将人打发出去,往后爱是去哪,与苏家无关!弟妹今日想必累了,往后且先好好休息着吧。”
“大哥……”桑金钰呆愣愣看着苏贤。
自嫁过来,她几乎没见苏贤管过家里什么事,却没想今日竟发了这么大火气。
苏贤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桑金钰,接着道:“对牌钥匙,还是交给大夫人掌管,务必寻了新管事,好好整顿明白这大厨房。哪家府邸能有这样荒唐事,若传出去,平白让人瞧不起。”
阮舒兰低眉,双手紧紧交握着,应声:“我知晓了。”
“不省心!”苏贤又冷哼一句,继而拂袖离开,再没回头。
等他走了,凝滞的屋内才像终于又活过来一般。
只是这一地狼藉,却与姜妙无关了。
她跟在苏定钦身侧,两人正往隐竹轩走去。
夜已深了,天有些凉,那人便将自己一件外袍脱了,披在她身上。
他衣衫宽大,裹在姜妙身上还拖了一截在地上,姜妙发现了,便小心拎着衣服走。
“今日,多谢你。”走出好一段,苏定钦才开口。
姜妙抿抿唇,故作轻送道:“怎么又同我说谢谢?你我既已成了夫妻,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终究也是为我这十几日安稳,算是顺道了。】
苏定钦笑笑,天色甚暗,他笑意并不明显。
姜妙没有发现,只是自顾自走着,盘算着离恩荣宴还剩多少日子。
她突然有些改变主意了,苏定钦虽是个无趣的人,但不是个坏人。
他要死了,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倒也不妨多让他开心些,到时走了,也是个开心鬼,不必郁郁而终。
还好很快就回了隐竹轩,苏定钦见她回了卧房休息,竟默默松了口气。
任谁听着有个人每天盘算着怎么送走自己,心情也多少会有些复杂。
*
三日后,殿试结果落定,张皇榜,传佳音。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状元竟不是那位名满京城的苏定钦苏公子,反而是会试时屈居他之后的江宁府才子路歧安。
只不过苏定钦亦非等闲之辈,乃圣上钦点的探花。
苏府门前,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苏定钦与姜妙成婚之时。
如今苏家长公子高中探花,虽说未能促成三元及第的美谈,可也是万中无一的风光。更何况坊间传闻探花郎乃是这一年学子之中相貌最佳之人,他又本身美名在外,一时间风头与状元也一般无二。
燃爆竹,鸣金锣,苏定钦由宫人亲自引着回了苏家,府门前好一阵应承,方得进入府中。
人死之前也就风光这么一回,姜妙当然是扮演了一个十分妥帖的贤惠妻子。
金叶子不值钱似地赏,到了苏家的宫人哪个不是喜笑颜开,满嘴的吉祥话?
连门口不少凑热闹的百姓都得到了苏家少夫人,也就是乐宜县主赏的铜钱。
这一来,传闻中更是着重地说,探花郎与县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引得无数人嫉妒艳羡。
“你们是没瞧见她那副嘴脸!什么本事都没有,光是沾着我兄长的光,倒好像是她高中了一般!”
茶肆之中,苏宝钥愤愤不平,向着同桌的姐妹怒骂。
与她一道的三人皆穿金着锦,都是她来了京城后交到的好友。
前些日因家里出事,她跟着母亲被禁足,今日方能出来与众位姐妹小聚。
“可惜了上次纪姐姐帮我请来的郎中,竟是让她碰巧给破解了。”她气得喝了口茶,却有些歉意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
那姑娘眉心微蹙,目光盈盈,倚窗坐着,尽是娇婉之态。
“苏妹妹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没能帮到妹妹,倒有些遗憾。”
她说起话来,声音纤柔婉转,令人如见春日细雨,但觉和风拂面。
开平府中盛传,“西有才子许照临,东有佳人纪宜禾”,纪宜禾便是面前的兵部侍郎之女。
她因六岁作诗,技惊四座,从此有才女之名,能与写出《万山赋》的许照临并提。这些年风头更盛,求娶之人盈门,却终无人入得她的眼。
在苏宝钥心里,若要有人配得上自己兄长,莫过于纪宜禾。
似姜妙那般胸无点墨的刁蛮县主,是一丝一毫也配不上的。
她想到这,神情有些落寞:“只是可惜,现下祖母、大伯,都让我大伯母管着家,我倒再没法帮着姐姐将她们赶走了。”
一旁身着粉色衫裙的,是鸿胪寺卿之女陶宛宛,闻言接话:“想不到她如此心机深沉,竟是不声不响的把这事化解,还把权力收到了你大伯母手里,看来是我们小瞧她了。”
坐在她身边的吏部郎中之女楼琼轻笑一声:“你又不是不认识她,凑巧罢了,宝钥的母亲与其说输给了她,不如说是输给了她背后那位殿下。”
长公主李漾之名,这些小姑娘可是听家中长辈说过不少的。
听闻那位长公主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偏生地位又高,以前当姑娘时就没人敢惹她,这会更是除了圣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有这么个娘,姜妙那草包也不过借势罢了。
苏宝钥狠狠点头:“她明明半分不及纪姐姐,就因出身好,便霸占着我堂兄,着实让人气恼。”
见情绪差不多了,楼琼与陶宛宛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楼琼道:“在你家里,人多眼杂,又有你兄长在,你就是想出个万全之策也不好施展,不若把人约出来,她就算再厉害,不过是仗势欺人,若无势可仗,便能让你兄长看清她的真面目。”
苏宝钥眼睛一亮:“楼姐姐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楼琼笑笑,看向陶宛宛:“每年三月,京中年轻男女都要去浣花溪踏青雅集,不若今年就将她约到浣花溪,到时若出了什么意外,比方落水,那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苏宝钥有些惊讶:“这当真行得通?”
陶宛宛道:“有何行不通?溪边玩乐落水之人多了,况且那里人多,有男有女的,总会有人救她,还不伤及她性命。”
苏宝钥虽傻,倒也不是完全笨,陶宛宛把话说到这里,她再笨也猜到了。
倘若姜妙落水,必有外男相救,到时她与外男有了接触,若传出什么流言,也怨不到她这小姑身上。
“倒是个好主意,我若成功了,必捎信给各位姐姐。”苏宝钥又觉得自己行了。
几人举杯小酌,唯有良久不说话的纪宜禾,看着窗外,微微笑了一下。
*
三月二十一,天色阴晦。
一早就下了些小雨,春日的雨如丝如雾,密密斜织,如同令人理不清的年少心绪。
下晌,东街一不起眼的茶馆内,苏定钦与蔺怀松对坐。寡白的天光洒了一角在桌上,映出几分清冷来。
他今日才与一众同科往国子监拜谒孔庙,身上还穿着新授的朝服。
只是这茶肆很小,又开在东街角落,没什么人,自然也几乎无人注意到。
似蔺怀松这般喜欢热闹的,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来这么个地方。
“你说那事我已告诉了殿下,殿下说他来暗中查探,虽一时没法去查礼部,但恩荣宴上那些宫人还是很好入手的。”
“不过大殿下也很好奇,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蔺怀松装模作样地饮了口茶,问道。
苏定钦抬眼看他:“大殿下?”
蔺怀松放下茶盏,泄气一般:“行行行,我好奇,我好奇行了吧。”
他轻哼一声,很是不懂为什么每次他一撒谎,苏定钦就能看出来。
前些日这人突然给他传信,说恩荣宴上恐会出意外,还明说了事在酒宴,那语气不像推测,倒像确认了。
事关重大,他也没细问,只赶紧找机会暗中告
知大皇子,现下总算有空相聚,总要问个清楚。
“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你这人整个京城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是我了。原本还有个大殿下,可这会圣上盯得紧他不好出来,我们都不知道的消息,你从何处得知?还不兴我好奇一下嘛。”
苏定钦没搭理他连珠炮一般的话,淡淡道:“我倒想知道他是谁,若是知道,我也不会说是个神秘之人。”
“什么样的神秘人?”蔺怀松紧接着又问。
“不知。”
“唉……”蔺怀松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当你是为了保护他吧。”
苏定钦苦笑,他倒真想知道,可即便是心中所想,姜妙也不曾透露分毫。
此前他曾怀疑过是长公主殿下或是侯爷有意为之,可一则他们有什么理由杀他?二则既要杀他,又为何搭上亲生女儿?
长公主对姜妙的宠爱整个京城皆知,否则那位县主也不会传出恃宠而骄的名头。
后来姜妙心声中时有所言乃是梦中仙人指路,可她因何笃定?难道就因府中那一起桑金钰的算计应验吗?
苏定钦并不大确定。
“对了,另有一事还得同你也说一声,蹊回前两日见我,说那位安西府麓县的考生楚不惊自考中后,总同人讲要为麓县百姓做事,他觉得此人颇有热情,或可多与之相交,你不妨也多拉拢他。”蔺怀松忽然又道。
苏定钦点头:“只是他这般大张旗鼓,恐怕不只我们,其他有心之人也会盯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蔺怀松摆手,“现下安西府就是一团乱账,不知多少人盯着那块地想往自己兜里捞东西呢,若非人人都想把控,我们又何须一到京城就关注那么远的事。”
成国公府早年皆武将出身,对边疆战事,蔺怀松身为蔺家人,自然比旁人敏感。
如今瞧着去岁的灾祸已过,安西府暂可修养生机,可正如那楚不惊所言,内里的一团乱麻,尚需时日理清。
蔺怀松叹了口气:“还是顾好眼前要紧,你也需得留心,尤其是恩荣宴那日。”
“大殿下的人还没法在圣上眼皮底下只手遮天,他的法子也有失败的可能,倘若那日咱们约定好的人没到,你可切莫吃那宴席上的东西,更不要饮酒。”
“我明白。”
听到他的肯定答复,蔺怀松才放心地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不为自己考虑,还得为那县主考虑呢。诶,你和县主如今如何了?乐宜凶名在外,不好对付吧?”
苏定钦笑笑:“是挺让人惊喜的。”
*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隐竹轩内,姜妙正坐在窗前算着日子,果然殿试过后,时间就过得飞快。
满打满算的,距离恩荣宴也不过只有三天了。
想想这些日子她在苏家还帮阮夫人拿了权,又给下人立了规矩,倒也不算白借苏定钦妻子这个身份。
“你们是没看到,二夫人试了衣裳,脸都绿了。还是姑娘这招釜底抽薪厉害得紧。”
青荇说笑着从外进来,玉芙几人都跟在她身边,听她讲桑金钰试穿新衣裳的趣事。
这倒是姜妙的小心思了。
桑金钰使计恶心了她们一回,姜妙便暗暗让青荇去寻给苏府做衣裳的铺子,把桑金钰那几件都改小了尺寸,她一件都穿不成,只能搭银子自己重新做。
有前面那起食物中毒的事,苏贤也不理她,那在外公干的二老爷还得一段时日回来,她可要有好长时间只能吃闷亏了。
至于曾经给她站台的梁氏,最好以利益相诱,如今阮舒兰稍稍漏点好东西去芝兰苑,梁氏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什么二儿媳,早就忘在脑后了。
“这么大摇大摆编排二夫人,也不怕掌嘴。”姜妙坐起身子,笑骂一句。
青荇吐吐舌头:“这不是给姑娘出了气,我们也跟着高兴嘛!”
她笑嘻嘻走过来,到了跟前,从怀里拿出个精致的请帖来。
“倒是有个怪事,还请姑娘定夺。宝钥小姐请姑娘明日到浣花溪许愿,说是先前多有得罪,想给姑娘赔不是,可要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