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钦送了母亲回来时,夜已深了。
府里甚是安静,只有偶过的风擦着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主屋内还亮着灯,但姜妙似乎已睡下了。折白在内院的垂花门前守着,见他回来了,低声道:“少夫人已经睡了,但郑嬷嬷吩咐,给公子留了门。”
苏定钦点头。
折白打了灯跟着他往回走,到底又没忍住:“书房已收拾出来了,公子何必去睡那榻上呢。”
外面的人不知,但他和点漆是清楚的,新婚之夜也不知为何,公子被那位县主赶到了外屋的榻上睡。
好好那么大一张床,又是成亲了,也不知是有什么矛盾,倒让人在外间冻着。
苏定钦笑笑,却答非所问:“她本不必受这些苦,所以有些事,是我应当做的。”
折白听了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终究没敢再问了。
第二日姜妙醒时,苏定钦已在桌案前坐着了。
日头已高,难得还在府里见到他,姜妙有些好奇,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明日就是殿试了,你不必与同窗一道学习了吗?”
听她醒了,苏定钦起身走进内间:“等会再去。”
姜妙伸了懒腰,推开被子下了床,张口就要喊人,却见苏定钦比了个“嘘”的姿势。
她不解,眼神询问。
苏定钦却兀自走到床边,瞧了瞧后,又去旁边的墙上取下挂着的那柄剑来。
姜妙跟在他身后,探着脑袋看:“有什么不对吗?”
苏定钦拔剑出鞘,将锦被推到一边,对着那绸缎褥子思量片刻,抬手就从剑刃上抹了一下。
姜妙大惊:“你做什么?”
却见他神色并无变化,只俯身往那上好的绸缎上抹了一下,登时原本柔软光滑的布料上就殷开了血迹。
“你?”姜妙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苏定钦似没感觉到疼一般低声道:“我也知这些不过是旧时无用的礼,本也不该因循守旧,然此事却会给县主造成困扰,实非我愿。”
他抬起头来,看向姜妙:“虽是圣旨赐婚,你我二人此前并无来往,然县主既来隐竹轩,为我苏定钦之妻,我便当以丈夫之身份行事,护得县主周全。”
【他……他在解释?】
“县主为苏某之妻,已平添许多烦恼,苏某初为人夫,或有不周之处,还请县主提点海涵。”
“你……倒也不必如此。”
初见他时,只觉这人装模作样,一副假清高的做派,如今他忽然做起人事来,姜妙倒有些不太习惯。
念着人家死的是她,如今承了人家好意的也是她,倒显得她像个坏人了。
苏定钦只当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开口:“我会向母亲说明,必不再因此事,搅扰县主安宁。”
姜妙也没想到他竟能考虑到这种事,试探着问:“可是府里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定钦想了想,偷听她心中所想似非什么光彩之事,因而随口扯谎。
“那倒不是,只是近来为了成亲,多了解了一些事情,思来想去,总归有些事还是尽早了却为好。”
这姜妙倒是赞同。
郑嬷嬷说男人们一般不大管后宅之事,是以出嫁时,长公主才会为她添上这么多“自己人”,如今看,昨日那位二夫人才闹了一出,今日苏定钦便要解决这事,必是他一早上了心,方能差人留意。
只是若府中无人嚼舌根,倒不知他是怎么得知喜帕之事。
“我对二叔一家,比县主确实多些了解。”
他忽然开口,姜妙有些惊讶。
她怎么突然觉得,苏定钦就好像能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
苏定钦已接着解释:“祖母出身寒微,早年间在田地中忙活,累坏了身子才供养我父亲考中入朝。二叔却并无读书之能,反而喜欢银钱。”
其实这些姜妙知道,郑嬷嬷都说过,只是她没见过这样的苏定钦,便仍旧认真听着。
“祖母早年贫苦,父亲发迹后又陡然成为官家夫人,心性便大有变化。二婶本为梁州富户之女,刚好与祖母性味相投。”
“父亲调入京中后,二叔在周福县衙门捐了个小官。于是二夫人也觉得自己成了官太太,行事难免张扬。她本心并不坏,只是少了桎梏,便做出错事来。”
“她倒也不曾在我这里占什么便宜……”姜
妙声音小小的,倒好像有些心虚。
【到底都是你们苏家的人,难道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那姑娘表面上恭顺,实则心里早已大骂一通。
虽然昨日就已见识她变脸的本事,可此时苏定钦仍旧有些不太习惯。
他轻咳了一声,让自己不要为那姑娘的心声所影响,方接着说下去。
“而我母亲,乃父亲高中后求娶,家中虽门户不高,却也是书香门第,自幼请了女先生教养读书,是以,常有被规训之处。”
“鸿胪寺寺丞官虽不大,可到底在京城洪流之中,似母亲这般,或许才不会有意外呀。”
姜妙眨眨眼,鸿胪寺寺丞这官在她眼里并不算多大,但既在京城,谨慎些总无错处。便是她这样什么都不管的人,母亲也教她有些事万不可越雷池一步。
苏定钦点点头,却道:“也正因此,母亲恪守孝道,不敢违逆祖母,由是二叔一家,才日渐占了上风。”
【原来是向我解释……】
姜妙看着他,心中思绪倒有些烦乱。
她怎么都没想到并不熟悉的苏定钦会向她解释昨日被二夫人发难的根本原因。
不是说苏家这些男人都不理后宅之事吗?
“你和我说这些……”
“县主是有大能力之人。”
【完了完了,突然扣高帽子,准没好事!】
苏定钦心内苦笑,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在这位县主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是何缘故,我与县主已为夫妻。我知道县主心中或许还有什么结未曾解开,我也不愿逼迫县主现在就与我袒露真心。”
姜妙微微蹙眉,越发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卫樱溪说这位苏大公子可是一等一老谋深算之人,他铺垫了这么久,定不是讲几句苏家现状这么简单。
苏定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倒要被人以“老谋深算”形容。
只他一向善于隐藏心迹,倒未令姜妙看出一丝变化。
“只是想请县主看在我母亲隐忍操劳半生的份上,容忍她有时的怯懦。”
姜妙眨眨眼:“你好像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