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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四)

    朱涣三年前还在宫闱中宿卫,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大惊,忙屈膝行礼:“小人不知陈留侯尊驾在此,还望恕罪。”

    陈留侯因痼疾蛰居洛阳数年,一直深居简出,不过前些年在元日飨宴中,就以“面若白瓷映,眉如乌峰聚”的惊鸿照影大放异彩。

    时下以清秀肤白为俊,世人本就盛爱美男,世家官宦皆面匀香粉,薄点唇脂,以求弱柳扶风之质。

    人们便将陈留侯的神秘想象成是躬身于丹青翰墨的卧病公子。自那日起,他一骑绝尘,登顶洛阳之最。

    朱涣惊讶他的卧病地点是在烟花之地,他看起来身况良好,不像养病,倒像花客。

    陈留侯语意凉薄:“要查什么?怀疑我窝藏罪人?”

    朱涣摸不准他的脾性,忙道不敢,又连连道歉,以身作则退出了香阁。

    杨谙在二楼没找着人,又听朱涣上三楼去,赶了上来,结果见他已领兵下楼。

    “查完了?”他就去推门,朱涣忙拦住他,“查了查了,快走吧,这玉寒坊居然是陈留侯的地盘。”

    杨谙时隔多年再听到这个爵号,久久才意识到它的主人已经变换,不再是父亲效忠的那个陈留王。

    他仿佛觉得有趣,牵起个意趣盎然的笑:“不奇怪么?陈留侯该在家里养病的。”

    朱涣说:“搜也搜了,我会如实上报的。就是,内室里没进去,一会儿得在外盯着为好,不然没法向中军交代。”

    既不得罪人,也不让上司抓住把柄,朱涣将这门学问实施得不错。杨谙沉吟了会儿:“步兵营都在附近,此事且交给我吧。”

    朱涣量他急着向谢修表忠心,也没有异议。他目送众兵下楼,却独自停在那暗门前,若有所思,伸手覆在门扉。

    身体被天光映上槅窗,一道凛冽挺劲的侧影嵌在两框间,但他不知怎的,好似没有注意到。

    折柳就在屋里,一推开门就能被看见。随他暂止的动作,心也有一跳没一跳的,提到了嗓子眼。

    所幸,杨谙终还是没进来,不一会儿就离开了。

    陈留侯对屏风说:“人都走了。”

    勃律探头看了眼,三人才走出来,雪刃还抵在女郎喉头,她怕得直呜咽。

    陈留侯道:“她是无辜的,如若不嫌,你可以劫持我。”

    年轻人扭头道:“勃律,放了她。”

    勃律试图争辩,但犹豫了一番,还是依他所言了。收了刀,一直在背后盯着陈留侯。

    “久仰大名。”年轻人的汉话炉火纯青,不过仍能听出一丝异族乡音,“陈留侯,为什么帮我们?”

    折柳牵着裙角从地上爬起来,笨拙地调整起腰上的霞帔。

    陈留侯安慰过哭泣的侍女,目光在她的双足停留了一瞬,抬眼打量她的容貌,旋即微笑。

    “能让禁军大张旗鼓来搜捕,你们是得罪谁了?”

    年轻人轻轻吐露:“渤海王。”

    勃律道:“这是汉人的王侯,告诉他是不是不好?”

    “无妨。”年轻人也用鲜卑语答,“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说陈留侯卧疾避世么,依我看,他是藏锋待戮。”

    陈留侯听他们叽里咕噜的话,虽听不懂,也不着急,只是垂手长立,青衫要褪不褪在地面迤逦成花纹,忽而掀眸看着折柳。

    折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移开凝注的视线,眼里好奇地一闪一闪。

    难以否认,他是个美丽的汉人男子,会用这个词形容,她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他的确像天边的云霞,带着不可捉摸的昳丽,蒙着一层轻纱落到别人眼里。

    还因面上总带一抹笑,反而显得尤其疏离冷清,因为不清楚他的笑是真情,还是假意。

    兵击钝声叮叮当当,从合拢的双窗传上来,两个鲜卑人停下了对话。

    陈留侯保有那抹笑意:“可以说下,为什么谋刺渤海王吗?”

    勃律看了年轻人一眼,得到肯定答复。愁思片晌,开口说道:

    “当年渤海王的部下——拓跋鲜卑部赵凛奉命攻打汝南王,攻取长安纵火燹城。渤海王执政后,却把祸水引到我们纥突邻部,汉人进军意辛山,害我族群全部惨死!”

    陈留侯沉吟:“赵凛死了,指使意辛山屠杀的主将也死了,这事还不算了结么?”

    “当然不算!”勃律激动地站起来,把折柳吓得退后一步,险些撞在墙上。

    然而她只是落在一只温暖的手里,手未作过多停留,很快从她背上离开。她仰起头,陈留侯的表情,好像只是救了一只路过的猫。

    那年轻人拍了拍勃律的肩膀,发话称:“陈留侯,这次刺杀失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还得请你帮个忙。”

    说是帮忙,勃律却又抽出刀来,旁边才受过惊吓的侍女拦在陈留侯身前,满脸恐惧。

    陈留侯轻轻拉开了她,“好,我帮你们。但相应的,你们也帮我一个忙。”

    年轻人颔首。

    他扫视二人,说:“留她一命。”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折柳才意识到,是说留自己的命。

    “她救了你们,于情于理,都不该鸟尽弓藏。”

    折柳懵了:“杀我?为什么?”

    陈留侯解释:“他们要出城,就不能留一个见过他们的人在城里。”

    年轻人不假思索:“她要么死,要么跟我们一起走。”

    折柳不由感到难以置信,“我才不跟你们走,要是半路把我杀了怎么办。”

    陈留侯唇角一弯:“她留下来,我看着。”

    “若你们信得过我,我能保你们安然离开。傍晚前禁军会换值,防守有缺,你们可以趁此机会逾墙出大市一带。若不同意,禁军还没走远,我可以让他们回来。”

    这年轻人凝眉想了想,同意了。

    勃律抱刀守在门边,他则在窗前望着楼下,不时看向陈留侯,眼里浮有捉摸不透的雾霾。

    陈留侯取了四只胎质细腻的青瓷碗,挽起衣袖用温水净手,在女郎呈过的洁白巾帕上擦干,夹着茶饼炙烤,渐渐炙出幽微香气。

    他敛目将饼碾碎,茶末拂入水中烹至沸腾,再把切成段的香料拨进去。

    折柳坐在案边,目光粘着他的手起起落落,又不自觉移到他脸上。

    等茶的空闲里,陈留侯望向她,她毫不防备地与他对视,托腮笑道:“你长得真美。”

    他忍俊不禁,却也并不脸红,早已习惯了他人的赞誉,而是低下眼,在更近的距离下若无其事端详着她的鞋履。

    茶雾芬芳,陈留侯将茶舀进碗里,递给她。

    “你不喜欢洛阳?雕栏玉槛、巍峨丹宸对你来说,太狭窄了?”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折柳微怔:“你怎么知道?”

    他矢口否认:“我不知道。不然,你为什么帮他们?要不是你有洛阳口音,都不像受人胁迫。”

    她忽然地便有些想哭,眼眸涨了层酸水。

    “不窄。”折柳说,“我只是不喜欢屋顶,像个笼子。其实这是我第二回来这里了,上一次有人送了我一双鞋,可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让我知道了,洛阳也不全是冷心冷面的人。”

    陈留侯有几分无奈地笑了笑,“那只是一双鞋,兴许他有许多双这样的鞋呢?”

    折柳歪头想了想,说:“好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他轻轻瞟过她的足,笑意漫上凤眼:“这人指定是个花间君子,一眼就看出姑娘家的尺寸。”

    折柳愣神地看着他,清澈的眸子盈了分混沌,令人觉得马上要提问,到底什么也没问出口。

    夜色渐浓,房间被街市与楼阁中亮起的光点包围,显得黑更黑,光更亮。侍女点上窗边几支烛插,又几番剪了烛芯。

    年轻人将窗推开些,四面八方眺望了三遍,迅速站起身对勃律使了个眼色。

    折柳缩到了陈留侯背后,充满敌意瞪着两人。

    “走吧。”年轻人说完,率先走出门。

    勃律深深看了折柳一眼,却是抚胸行了个鲜卑礼。

    二人避开交接的禁兵,循着陈留侯的指引,从乐律里西面的小巷翻了过去,果然出了大市封锁带。

    勃律忽然跪下,低首道:“直勤弥言,是我太莽撞,一意孤行要复仇,险些连累了你,请你责罚我。”

    弥言年轻的脸布满了洛阳华光,伸出一只手,将勃律拉了起来。

    他缓缓说:“救你的不是我,你该谢那个女人,没有舍弃你。”

    勃律自然清楚,并且已经做好了舍生赴死,以维护弥言的准备,但是折柳的出现,却阴差阳错救了他性命。

    “当年我哥哥杀了赵凛,才有今天称霸一方的局面。

    你的仇,拓跋部会给你机会去报,但是你要有耐心。”

    弥言松开手,目若鹰隼,勃律在他的逼视下竟抬不起头。

    “我把你从亲人的血里救出来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是?”

    陈留侯在窗前目送两人走了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对折柳说:“你走吧。”

    折柳感激不尽,连声说谢谢。走到了门前,又回过头。

    “我叫阿古达玛,谢谢你救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情的。”

    陈留侯点头,仍是那抹清浅的笑,“我记住了,阿古达玛。”

    他念她的名字称不上标准,但是声音清郁,舌尖轻点,好似一只小盒,啪嗒一声扣上了。

    大市灯火通明,其后是城垣,城垣掩映邙山起伏的壮影,像只黑色的巨鸟。

    炎热的夏风掀过街面,将远处的闹声推得更远。

    折柳走得一头汗,拐回西阳门大街,才从头晕脑胀的饥饿中稍稍回神。

    街边卖胡饼的小摊正在收业,她望着余温未消的饼,口水直流。“要么?”小贩巴不得她包揽余货。

    巷里人家户前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像天上的星子埋在云间。其中一盏下,一个影子站在那团熄灭的黑暗里,满不在乎地斜靠在灰墙边,衣衫还弥留着午间的淡淡酒气。

    从折柳出玉寒坊开始,杨谙就一直跟着她。看她独自出的门,心里松了口气。又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又累又饿的。

    她面对饼摊紧闭双唇,艰难地摇摇头。

    他刚从怀里摸出钱,她已扭头走了,小声地说了句什么。不用他倾耳聆听,风已将她的声音传来:“一个饼二十钱,家里的饼不要钱,不如回家。”

    杨谙的唇不满地抿成一线,跟了上去。

    大约是心里排斥,折柳并没有回家,不知不觉中荡回到玉寒坊。

    夜里的乐律里还是给她带来不可名状的寂寥,白日的雅致香阁被灯花装点,人影如魅在淡黄窗纱浮游,她永远够不上那些光。

    她转了几圈,熟门熟路走回玉寒坊的侧巷。拍拍地上的灰缩在上头,坚硬冰冷的石板渐渐浸透体温。

    头顶高楼的窗基、窗扇错综凌乱地分布,开开合合。

    一道声音说:“你又回来了。”

    她抬起头,什么也没看见。就面朝高楼倒退几步,三楼一扇窗前立着颀长一人。她抬手挡住千万扇窗撒下耀目的光,在光的中心看清陈留侯的模样。

    青丝翩翩,袖带当风。显然他完全记得数月前楼底下坐着这个可怜的姑娘,方才却佯作不知。

    折柳笑道:“果然是你!你那天就是看见了我,才送的鞋吧?”

    又有些恼火他居高临下的态度,抱手补充说:“这里还行,我勉强来坐坐。”

    他呵呵笑起来,提衣伏到窗台上,发丝危险地凌空坠散。

    “你让我一开窗就能看见,属实是很美丽的意外,只是,”他话锋一转,“洛阳虽富贵非凡,每日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你要是香消在我的窗下,我每天都会很难过。”

    从窗户落下的灯光,映得她更愁眉苦脸,也更可怜楚楚。

    陈留侯俯在窗台上,轻勾一抹笑,这笑有别于他常含的漠笑:“你若愿意的话,可以上来吃点东西。馎饦、甜酪、乳饼、膏环,我这里什么都有。”

    折柳心头一动,“当真?”

    为免她不信,他当即回头命人把门为她打开,气流融通下,帘幕门帷随狂风起舞,飘出窗外猎猎作响。他浑不在意自己快被风掀翻出去,探身邀请她上楼。

    她的面容被无比的欣喜点亮,声音如银铃悦耳回荡于楼壁,“好!我这就上来!”

    折柳褰起红裙一口气跑出小巷。

    街市人浪汹涌,熙熙攘攘,她轻快地穿过游人的衣袂,萦绕心头的重负与寒冷被节节冲淡。冷清若烟霭的“玉寒”匾额高悬于泥金画漆门梁,绘制的是金菊与春梅。

    她褰起过长的裙裾,踏上台阶,梅菊蓬勃延展至门框,已见那赠履的阿翁走下楼,她刚想笑,却在一朵柔展的菊花边,见一人倚在门上,脸沉在阑珊处。

    她步伐渐渐呆凝,通身彻骨冰凉,微堵的心已经先认出他来,回神几欲逃走。

    那人似有所感,蓦然抬起头,冷冽的面目绽出温柔的笑。

    “原在这里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