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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关山月笼,寒衣宵立(二)

    谢修双眼危险眯起,冷酷地朝折柳迸射一束精光。

    不待他发言,杨谙不动声色压迫她跪下。她不驯地抬眼瞪住他,被一手将头摁了下去。

    她重重磕在地上,额角生疼,听他说道:“内人言语有失,微臣这便下去好好教训。”

    “你这贱婢!”谢修信手拾了枚玉杯砸向折柳。是朝着她头去的,酒液泼了折柳满头,玉杯却被杨谙侧手挡住,手背登时一片青紫。

    杨谙一声未吭,只埋首致意。

    眼见杨谙得罪了顶头上司,当众受辱,小世子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往后日子肯定不好过了,沈祎再不高兴也容色稍霁了,思忖着事后必得打听打听谢修的喜好。

    “阿犊,你与一个婢妾计较什么。”河间王捉住了儿子握食皿的手,眼中满是警告。

    谢修不忿地挣脱开,渤海王阴沉的声音传来:“今日是弼清生辰,莫要平生事端。”

    谢修这才作罢。河间王对座下训道:“还不下去!”

    廊厅悬挂的步障后,杨谙拖着折柳一路走,她倔强地紧闭双唇,直至他把自己丢到角落的墙边。

    四下无人,他冷冷说:“你想做什么?”

    折柳说:“我想夸他。”

    杨谙简直被她气笑了:“那是河间王世子,是我的上峰,你对他评头论足?”

    她反唇相讥:“难不成我由着你把我送出去?”

    “送出去?”杨谙双眉颦蹙,不解其意,“你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愿意要你?”

    她没好气地别过头,把气都撒在足上,狠狠踢了一脚裙摆。

    裙摆下鞋头微露,他注意到她穿了一双鸠头丝履,嵌珠在天光与室光的双重映照下,流露出不菲的暗紫霞芒。

    家中有这么一双鞋么?他不由思忖。

    远远有人寻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谙应了一声,来者是赵嘉,一看二人形势不对,只是隔了段距离,说:“河东太守的小郎君到了,命小人来请校尉吃酒。”

    杨谙瞥了折柳一眼,这会儿也不敢让她回女席,就随便叫了个面熟的侍女,让带她去空房更衣。

    廊尽处,二层楼高的斑驳树影落在门上。

    侍女捧来妆奁与巾帕,给折柳擦头补妆。折柳屏退她,捋了捋额前湿发,心头说不清的怅惘。

    走了多远就被坑骗了多远,她真是个傻瓜。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在洞里吻她?

    天下女子这么多,为什么非得骗她千里迢迢过来?

    折柳不敢想通,擦干头发,蘸了胭脂的手抬起又放下。

    桌案对摆一双碗口大小、内有圆孔的青玉,屋梁悬挂垂着雌雉羽毛的绣幕,风来时彩浪掀翻,此时静静将天光细筛,炉火跳跃不定。

    她抓起玉璧,学汉人逆光看絮,内部果然有纤羽状的阴影游动,又看形状。

    杨谙腰上有两枚玉,一块扁圆,一块有孔。

    有一次她问起,他说扁圆状带圆孔的是璧,但是扁圆状带圆孔的也有可能是环。

    不对,她拼命摇头,怎么又想起他来,这个窝里横的暴君。

    折柳正耽于心事时,绣幕下的雉羽疯涌,她一惊,玉掉在地上摔坏了一角,旋即意识到是有人推门进来。

    “别动!”一柄尖刀压在她喉头。

    平乐观大殿已经乱作一团。

    半刻前,渤海王赏了一碗豫章绿醽给长水校尉王尧,王尧谢恩后一饮而尽,顷刻就毒发身亡。

    喜宴成丧席,谢修立刻下令封了平乐观,将接触过酒瓮的人全部看押起来。禁军很快审问到,厨房曾进了外人,是个三十余岁带鲜卑口音的男子。

    “好不容易一个休沐日啊,撞活儿上去了。”邱棣愁眉苦脸地走进来,“只恨今天为什么贪那花月坊的好酒,现在好了,西外郭城的禁军一律都得上值,偌大一个西城,去找一个不知长相的人,要是找不到,你说谁背锅?”

    “大概是我吧。”杨谙说,“今天折柳把中领军得罪了干净。”

    邱棣惋惜地看着他:“那……我会顶替你官职吗?”

    杨谙无言。

    两人走过宽敞的廊子,中军长史朱涣正带人一间间屋子地搜。邱棣已替他把步兵营五十人召集来,守在观外。

    他却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儿,突然拦住一个侍女:“方才你领去更衣的人,在哪个房间?”

    杨谙赶到时,房内方窗大开,风声乱作,翻卷的雉羽绣幕下空无一人。

    他拾起碎了一角的玉璧,不祥感如一颗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这下坏了,若折柳被行刺的人捉住,八张嘴也说不清。

    午正左右,折柳穿过西阳门大街上,身后一人紧随着她,仿佛怕她随时会走,另一人走得稍慢一步,她至今也没看清过他的脸。

    “别回头。”那个下巴青黑的男子说,他三十左右,眼下垂有淡淡弧状沟壑,看起来疲惫不堪,“你到底会不会走?”

    折柳心道,还真不大擅长。午后阳光被浓云遮挡,路旁林立的楼房像两道叶脉怪弧,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过她也不介意帮他们,其一大家都是鲜卑人,其次她没义务帮汉人捉贼。

    “快到了。”零碎的记忆在她眼前缭乱。

    绕过洛阳大市,离乐律里的里坊就仅一步之遥。禁兵在平乐观所在的阊阖门大街拉网不及时,给了三人可乘之机。

    然而这时,从调音里出来,同样穿过大街的一行人,却把他们给撞了。

    男子见人群衣冠楚楚,忙迫着折柳拐进小路。那走在后面的年轻人抬起落木萧萧的寒目一瞥,不疾不徐拐走了。

    刘冀鹤氅纁衣、幅巾博带,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神态中有几分沉凝的怔忡。

    杜骞惊道:“她居然在这。”

    偏扇轻摇,他问:“谁?”

    杜骞道:“那个女子就是杨谙从姑射山捡回来的小妾,听说今日沈祎也宴请了杨谙与她。”

    想起来杜骞就愤愤不平,沈祎连杨谙也请了,就是不请刘冀,明晃晃地排挤人。

    刘冀垂眸略作思索,便明了。“沈祎大摆鸿门宴,与平阳围剿一个道理,要拿她的身份构陷杨徇达。”

    刘冀之弟刘山说:“看那样子,是不是叫人挟持了?我去看看。”

    刘冀拂扇一指:“路上都是禁兵。”

    平乐观没找着刺客,禁军已凭路人指认将大市附近进行了封锁,陆陆续续有里坊因盘查而歇业,街面上站满了不耐烦的客人。

    杜骞明了,拦住了要去救人的刘山,“二郎且慢,禁军估计就是为捉人而来的。”

    “此事不可多有牵扯。”禁军由谢修统领,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刘冀一扇而歇,“我们也先赶紧回去。”

    正说着,却见杨谙远远打马来了,看见刘冀一行,下马来作了个礼。

    他非常着急,目光也打街面混乱地扫荡着,嘴上却未显露半分:“不知刘车骑可见着个汉人装束的鲜卑男子,带了一个穿水红裥裙的女孩?”

    杜骞一笑:“徇达,你是找那鲜卑男人,还是专为那鲜卑女人来的?”

    刘冀抬手打断了他,如实回道:“看见了,那条路。他们有三人。”

    杨谙盯了杜骞一眼,说了句“多谢”,上马追了过去。

    折柳三人进了玉寒坊,想找那个赠她锦鞋的老人掩护,店家却咬死没见过。

    无法,只能先要了间二楼雅室。

    推窗往楼下望去,禁兵在满街描述刺客的长相,以及他的女同伙,有人抬手指向玉寒坊的方向。

    声音传上来,折柳呆呆趴在窗前,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男子望向立在门前的年轻人,此人高鼻深目,英武伟特,年纪更轻,却是男子的主心骨。

    “直勤,让我去吧。”男子用鲜卑话说,“这是我的事。”

    折柳听了,有些震惊地望向那个年轻人。

    直勤,意味着此人是拓跋鲜卑的宗亲,也就是鲜卑大单于巴达剌的什么亲戚。

    年轻人敏锐

    捕捉到她的异样,短暂考虑过,说:“勃律,把她杀了,丢到隔壁巷子去,将人引走。”

    折柳腿一软,扒着窗户愣是没说话。

    年轻人冲她微笑:“你听得懂,是吗?”

    都是危在旦夕,她只好承认:“我也是鲜卑人,被人从平阳骗来的。”

    被称为勃律的人心胆俱惊,忙反思自己没说什么要紧的话,便拎刀朝年轻人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后者端详着她,微微摇头。“你还有什么法子?”他问折柳。

    见她沉默,他往窗下一睐。

    官兵已盘问到玉寒坊,店家正与禁军争执不休。

    年轻人寒目一线,意态慢条斯理,对勃律说:“发现了吗?这是唯一一间敢于拒绝的里坊。”

    勃律虽然焦急得手上停不下来,仍毕恭毕敬地低头称是。年轻人看向折柳,“这里的主人不一般。”

    说罢,他接过勃律的刀割下一片帐幔,在灯烛引燃,打开门远远丢下楼道。

    很快便有人发现,惊恐喊道:“走水啦——”

    众人忙搬水救火,禁军听后因令在手,也直接强闯进来。在混乱的人群中,一名侍女着急忙慌地跑上三楼,推开一道暗门,“君……”

    零星的一点火苗,很快就被众手合力扑灭。四处弥漫着难闻的烟,禁兵都张手扬风,咳嗽不止。

    杨谙认真观察了这座坊的排布,心有大概,对朱涣说:“分头行动,请朱长史搜一楼,我上二楼。”

    如果那两个鲜卑人真在这里,就不大可能在一楼等着被捕,只要在朱涣之前找到折柳,总有办法替她遮掩过去。

    但朱涣留了个心眼,沿着楼梯往上看,发现楼栏拐了有三四道,便问店家:“这里还有三楼?”

    店家支支吾吾承认:“是有三楼,但是三楼是坊中伎人住的,怕是不方便。”

    朱涣点了个几个人,“你们随我去三楼。”

    登楼声如排山倒海袭来,勃律猛将双门一合,紧贴着门站,那侍女被年轻人呜呜捂住嘴,喉间抵着利刃。

    这间屋子用一座木画屏隔了内室,里面传来袅袅异香。堂中央茶具一应俱全,茶碾中还残留了一些茶饼碎末。

    年轻人迅速略过室中装潢,对折柳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她。”

    朱涣推开门时,屋内能见的就只座上碾茶的侍女一人。

    他穿着朱色官服,腰佩印绶,腿边挂着个来报信的僮仆。气势倒不小,身边都是身穿筩袖铠的禁兵。铁质甲片为鳞状,一片片挤压堆叠,一直叠到颈部形成高至鼻尖的圆领,兜鍪将发髻与鬓角严丝合缝地遮挡起来,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喜怒不明的眼。

    这几人走进来,就像一排巨大的陶俑陡然压到身前,折柳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朱涣注意到折柳的红裙子,与那女同伙相类,马上起了疑心,查问她身份姓氏。

    折柳自称是玉寒坊的侍女,姓刘,主人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朱涣不禁有些疑心她是车骑将军刘冀的人,但她谎话只编排了一半,说不出个所以然,朱涣既持中军令状,就扬眉报了名目,手下立即开始搜屋室。

    折柳站起身,拧眉道:“你知道我是谁么?立刻给我出去!”

    声音还微抖。

    她面对重兵也不改色,倒叫朱涣暂时止步,干笑道:“呵呵,你这姑娘好生愚勇,中军大人的命令也敢不从?”

    说着,打头的士兵伸手轻轻一推,就将她推倒了。

    随着折柳倒下,巨大的木画屏也歪了一条腿,整面岌岌可危,屏框上雕刻的蒲桃藤左右晃动。

    她来不及爬起来或挪开自己,吓得只顾护住脑袋紧紧闭上眼。

    恍惚听铃铛翕响,一行玉质的青色旋律随帐幔拂动。佩玉声由内至外,随之到来是他松浪般的声音。

    “朱涣,何必为难她呢?”

    他步入外间,如缎的漆发披满青衫,腰上一无系带,衣裳松松垮垮地掩住躯体。扶住倾斜的屏风,冲在场众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