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西城,两侧楼坊荧火寥寥,折柳侧曲双腿远远地蜷坐,方才玉寒坊前见到杨谙时眼里的惊骇,还未完全消却。
不过他不问,她就不答,两个人霜蔫了一般互相望着。
窗外灯影粼粼落满车内,杨谙忽说:“京中有王御史,他的妻子与人暗通款曲被发现,被休回母家,羞愤而死。”
折柳疑惑地眨眨眼。
“尚书台有赵侍郎,他的小妾被偷香窃玉,不堪其辱,投井死了。”
“什么……”
“京畿又有裨将,其妾抛家弃子另许别姓,新夫暴毙无所依,最后身死青楼,还连累了女儿。”
“你想说什么?”折柳冷冷打断了他。
不预他欺身压上来,恶狠狠贴上她的嘴唇。
唇肉纤软沁凉,令他如触轻云,她惊恐地挣扎了几下,这般姿态与扑朔的眼眸,一阵幻痛在他肩上炸开。他别开脸,怕她又咬自己。两眼仍紧紧盯着她。
“如果你先前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他好整以暇,低声似在威胁,“不许与其他不三不四的人过从甚密。”
她看了他片刻,问:“为什么?”
居然问为什么。
杨谙扬眉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折柳听见,笑了下,洁白的牙齿在灯影游走间寒气森森。
“当然了。”她说,“我算你的看门仆。奴婢的事也要劳你管吗?”
最后,杨谙什么也没说,到地就下车了。
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除了追在人后头,不断软声求谅解,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也做不出向女人低头的事。
之后几个月里,两人就没怎么相处过。
自那日得罪了谢修,杨谙就平白负担了许多繁务,往时每日奏报汇结呈至中军案头就是,如今频频被驳回修订,红批满纸。
由于年底考课都系于谢修,虽则谢修年年评“殿”[1],致他擢升艰难,皇帝不好提拔。但他这年身有军功,有望从禁军升出去,若是闹得难看,又将功亏一篑了。
杨谙早出晚归,邸内就更不见他影子了。折柳一个人闷着难受,没几天就结识了那日在主屋前碰见的少女奚名。
两人的第二面非常偶然。那日杨缦外出办事,几个小侍女凑了些食材,在廊子下煮蜜浆喝。
时下折柳还不了解蜜浆这种汉人饮品,问她们为什么要熬树汁。
此事闹得几人一顿好笑,偏是就笑得前仰后合,又不说是因为什么,只聚在廊下望着她交头接耳。
折柳很无措,灰溜溜回了屋子,把门一关。她们自恃胜利,都笑语晏晏,揭了盖分装到碗里,哧溜哧溜嗦蜜浆喝。
冷不防西厢门猛地被推开,折柳朝几人径直走来。
那为首的名叫东杨,也是折柳入府当日编排她的其中一个,一手叉腰,一手捧碗,冲女友们别有意味地一笑,说:“娘子何事?”
折柳琉璃目转动:“我饿了。”
东杨以为她盯上了蜜浆,莞尔一笑:“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都吃过了,娘子你还怎么吃呀……”
折柳打断说:“我想吃饼。”
几人愣了愣。
“这里不是有炉子吗?也不用厨房起灶了,”她不依不饶地指挥起来,“我要吃五个,你们正好一人烤一个,一会儿送到我屋里。”
看见她们凝固的神色,折柳说:“怎么了,要违命吗?”
她架子拿捏得刚刚好,让人不得不服从。想必蜜浆也没那么好喝了,东杨恹恹点了个头,朝其他人递眼色。
折柳志满意得回屋,走到一半,却见对面东廊子,奚名站在那里,显然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了。
她顿时很尴尬,笑了笑,不想奚名走了过来,乜了东杨她们一眼,说:“你不该这么做的,你让她们不快,她们日日端茶送食,必也能让你不快。譬如,”
奚名靠近说:“往吃食里加料。”
折柳咋舌:“那该怎么知道呢?”
奚名悄摸摸的,附耳告诉她:“所以这几日,那些吃的喝的,你都让她们自己先尝一口,要是她们都下不去口,准保有事。”
折柳噗嗤一笑,“姐姐真聪明。”
折柳语意是因奚名看着比她大些,奚名却伸指堵了她嘴。
“娘子可不能叫我姐姐,杨姑是我的主母,又是郎君的堂姊,算起来我是娘子的晚辈,娘子直呼我名字就是。”
折柳这才想起来,杨缦介绍时,说杨谙是她的表舅。
可是两人年纪相仿,倒像兄妹。
奚名的眼转到一旁,抬起时落向主屋的方向,飞快地掀动。
“那可不成,”折柳讪讪一笑,“我在这只能算个仆从,叫你一声姐姐是应当的。我就叫你奚姐姐吧。”
奚名无法,只能答应她私下里这么叫。
折柳去了后院奚名的房间,屋里豁然摆放着绣缎和线轴,不由眼前一亮。奚名精通女红,还会用织机纺布。
一块花叶纹织锦,平展于光滑的织面,其叶蓁蓁,其色璀璀,适合做镼衣罩在襦衣外。又一匹忍冬纹烟色纱,单薄得甚至可以透过去看见掌心纹路。
折柳想起了遗失在平阳的风帽,说道:“奚姐姐,可以教我绣花么?”
想了会儿,“我想绣的图案,有忍冬和柳叶,还有一种花,我不知道叫什么。”
奚名便找来纸笔给她画,她画画是但求神似不求形似,奚名捧纸左看右看,用葱白的指尖画圈:
“你看,这是莲花,柳叶、忍冬纹、云纹还有石榴,围成一圈的连珠纹,与一般的莲花纹样还不一样。不过我想应该是多年前风行的款式了,要
么就是那些达官贵人家特有的。”
奚名剪了段靛青丝线穿在针里,笔蘸浅墨在帕上勾勒出大致图案,自己走一针,看她走一针,专心致志地教起来,两只捻针的手像一朵素花上下飞舞。
杨谙恰巧这日回得早,听说折柳去了后院,便假装散步过去,看见连亘柱下,两个女孩坐在窗里,低首互睐,你来我往地笑谈。
不知说了些什么,折柳笑得厉害,一仰起头,也望见了他。
奚名赶紧放下手头东西起身,隔窗朝他行礼。折柳不情不愿地也作拜礼,身子压得更低,他看着很不舒服,索性一言不发走了。
片刻后,折柳推开门,走进他的房间。
屋宇高黑空旷,梁栋雕缀柿蒂纹,垂落的帘帷全被拢成束,窗明几净。
一进来,她就闻到熟悉的气味,她曾偷偷使用过他的膏沐里,就是这股香气。
细风拂来,香气在她的鼻端勾来勾去。越走近他,此香越甚,旋着昏暗的烛光舞蹈。
折柳停在他面前几步外,他还在奋力修改今日的中军奏报,左首那张纸面,红得像他吐出的血。
如他所愿,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说:“有何事?”
杨谙头也不抬,手指着内间:“就寝。”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睡地上?”
她从他眼里看见了震惊,以及一丝非常卑微的恼怒。
他很生气,她居然与玉寒坊那极有可能是陈留侯的花客认识,还在那样情境下调情。
想来就是来洛阳首日出走那时,两人就遇上了。这种醉玉颓山又流连乐坊之人,天知道诱骗她做了些什么。
这些日子,他写了太多奏报,想象了太多他们之间的关系,以致现在,一写奏报就想,一写就想。
他需要知道,需要确认,需要借此打消她的念头。
杨谙又低下头,多此一举地将饱酣的笔尖往砚台里蘸。
“我可不与看门仆睡觉。”
起初折柳有些困惑,然而逐渐领会了他的意思,脸颊瞬间绽开樱色。夜色茫然,烛光为她涂上些许金色的光点。
随即,樱面又被羞愤涨红了,她站在偌大的屋室里,双足浸透了木地板的凉意。
“看门仆又如何?看门仆也不定看得上你。你以为,你的妻子就该别人抢着做吗?”
杨谙哑了半晌,“谁说你是看门仆了?你怎么听不懂好赖话?”
她的身体仿佛在灯光里融化了,只剩下一缕纤瘦的薄影,然而眼神明锐。
“我听懂了,你说我不配做你的妻子。”
杨谙以为她下一刻就要落泪,但那酷似泪光的,不过是灯烛映在瞳孔的折射。
她气势汹汹说:“但我也不屑做你的妻子。你想和我睡一处,那就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差一步都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