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别柳 > 32. 心意
    华堂的动静一丝不漏传到东阁,渤海王透过窗纱观望影影绰绰的席间半刻,才转过身,朔冷得近乎滚烫的眼落在谢修身上。

    谢修将养了半月,面颊浅浅凹陷,因着青春正盛而风光不减,尚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都好全了吧?”渤海王问。

    谢修匆忙感恩他的挂念,表示已经痊愈。

    渤海王又背过身,郭旸日益衰老的喋喋声不止,在这片蚊蝇声里,谢修听到他说:“参商怎么死的?”

    谢修在他极具压迫感的声量中,即使无法被看见也不禁低下头:“陈留侯身边有一老奴,虽见苍苍无用,实则敏捷狡猾,参商轻敌,遂在打斗中被老奴杀害了。不过事后阿犊转念想,参商是有名有姓的门客,难保不叫人怀疑是冲陈留侯来,从而有辱亚父清誉,便没有动手,对外说是行刺阿犊的。”

    渤海王听罢久不言语。

    谢修补充道:“此外,陈留侯身边还带有一女子,阿犊思忖此女对亚父也许大有效用。”

    他掀袍落跪,将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是阿犊自作主张,请亚父降罪。”

    声落静可闻针,谢修背间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肩膀隐隐作痛。

    渤海王转身往坐榻上去了,“什么女子,让你违抗孤的令啊?”

    谢修抑在胸前的那口气徐徐排出来,愿意听他说,意味着愿意给他余地。

    适时西窗外,一名戴帷幔的女子正在园中扑鸟。谢修抿起唇,冲侍者低声嘱咐了几句。

    折柳撑着膝盖轻喘吁吁,将衣袖伸入帷帽,印在汗涔涔的额上。挡住热烈的阳光,她看清谢修朝她招手,另有一人隐在房间的阴影底下,绚丽的金丝在紫地华衣上闪着明光。

    侍者得令,不经意揭开了她的帷帽。

    她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西窗那头就啪地合上了。她的帷帽被人扔在地上,也没个解释,忽然人全散了。

    谢修合上窗后,不疾不徐地说:“这名杨谙从平阳带回的胡女,今日也随陈留侯来了。”

    渤海王冷眼打量他半晌,说:“起来吧。”

    谢修谢过他,站在一旁。

    “你念着与陈留侯兄弟一场,有心帮衬提携,元日前孤也隐约猜到了。但你还年轻,行事冲动,孤也怪不得你太多,这种事往后就不要再有第二回了。”

    渤海王与他有缘。幼时身子骨差,换季都有可能引发危及生命的病症,生母不幸辞世后,谢修性情大变,与父亲闹得不可开交。渤海王早年疲于征战,年近四十尚无子嗣,便代为抚养了他。因不是亲生,反而在鞭策上不曾留情,把他教得比自己的孩子要好。

    谢修立即诚恳地点头称是,又开朗一哂,双目灼灼明彻,似乎任何人瞥一眼就能通达他的心底,了解他所思所想。

    “孤听说过,他身边多了个项家女儿,生得与项俭那个宝贝女儿一模一样。”接过谢修手里的茶,渤海王道,“项家女儿孤没怎么见过,你今日这么一说,倒是奇了,没点关系怎会这么像?”

    谢修说:“兴许是项家遗落在外的血脉。”

    渤海王沉吟不语,屋里只有茶杓搅动的声音,显得堂中忽然爆出的满堂彩非常吓人。

    谢修惊讶地望去,渤海王品评道:“以自然名教喻论体用一身,偲音续作七百言,倒比先前那出还要精妙。”

    原来他一直在听华堂上的发言。谢修想了想,笑道:“阿犊看郭旸也辩得不错。”

    渤海王嗤鼻:“这家伙年岁越大,越不思进取,还妄想着用故旧观点倚老卖老,远不如偲音的新章。”

    谢修笑了笑,道:“正是,出身无名却文武兼备,这样的鹰隼也就亚父降得住。”

    他的话渤海王十分受用,笑骂:“贫嘴!新近得了一匹凉州汗马,青鬃乌爪,疾如闪电,你会用得上,一会儿跟祖颜取去吧。”

    如此宝马若仅供他平日在洛阳出行使用,也太过暴殄天物。谢修哪里不懂亚父有意将让他参军历练的暗示,立即笑着谢恩。

    “此外,”渤海王在他退下前说,“让陈留侯来见孤。”

    -

    至暮沉之际,面色阴惨的谢玄才从东阁出来。他在园里没找见折柳,见余晖与东阁楼影交互处栖有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走上前打了照面。

    刘冀似乎等候多时,在落叶霏霏中欠身行礼。“陈留侯。”

    谢玄颌首,发现方才出来时竟没留意他:“怎么不进去?”

    刘冀笑着做了个饮酒的动作,谢玄明了。渤海王有服用寒食散避疾的习惯,需搭配温酒服用。不由感慨二人亲密,连服药的习惯也一清二楚。

    “微臣在议谈中发表拙见,属实贻笑大方了。”

    谢玄当时并无其他表情,刘冀却看出来,他在忍笑。

    他也未觉抱歉:“你说得都不错,只是我很好奇,你行惯沙场、举起屠刀时,也在相信圣人有情么?”

    刘冀用他既有握兵的薄茧,又有执笔的清寡的指,轻抚手中玉白的麈尾扇,“行惯而不看惯,总会有这样的人。”

    谢玄又笑了,想说什么而未置一词,眼看天色已晚。

    刘冀说:“在寻人?”

    谢玄说:“你见过?”

    刘冀指了指西廊,“屋后兴许能看见。”

    谢玄谢过,沿着葳蕤的小径走进去。

    折柳丧气地坐在草地里,看着日头西斜在萎靡的墙头布下最后一隅光,她浑身笼罩在暗处,似乎受了莫大惊吓。

    谢玄忙上前搂住她,她眼眶湿红,像铺满了胭脂,语句破碎地说:“怎么办?怎么办……”

    他轻声说了句对不住,袅袅的被风吹散了。折柳说:“我不是怪你来晚,我刚才在花园里,被渤海王看见了。他们扯掉我的帷帽,我没反应过来。”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不是你的错,是谢修告诉他的。”

    折柳咋舌,然而他不愿在此多说了。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杜府,马车辚辚驶在灯火稀稀的泥路,夕照结束后,除车檐下悬的那盏溟濛的五角琉璃灯,一切都陷在漆黑中。经过一座田庐,灯火微微渲染,谢玄静寞的面容一闪而过。

    下一刻,折柳感觉自己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她吃了一惊,他却更加用力,此时才从他看似单薄的胸腔感受到坚硬。

    “如果他们要我离开你,你会高兴吗?”他问。

    折柳说:“当然不会!我们是亲人呀。”

    他叹了口气:“你会的。你不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知道了你会害怕。”

    为了证明自己,折柳抬手擦掉了他眼底的泪,夜色中一颗晶莹划过指尖,他仰起脸,沿着她的手指吻到了手心里,舌尖轻刮,湿润温暖像一个小动物。

    折柳猛地推开了他,径直远远退到车厢另一边,不堪惊惧地发问:“你在做什么?”

    他不再说话,窗外偶尔经过的灯,照亮了一双可悲的眼。

    折柳应该义正辞严地质问,大义凛然地驳斥,可是见他脆弱得像一株垂叹的枯花,又念及他在洛阳度过的艰难岁月,竟不忍心多说。

    姜温驾车停在玉寒坊前,她独自下了车,车却向陈留府的方向继续驰行。

    多日来谢玄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府邸。

    每每走过,他都能清晰看见十多年前每个人死去的位置,尸体横陈的姿态与表情,府中总是人满为患,唯独不见他的父母和阿姊,而那这房子里本该有他们的位置也总是空空如也。

    他的心一直以来破了一个大洞,他可以将任何东西扔进去,美酒、美人、金银,而没有什么可以填补分毫。

    谢玄走过步障,回到一尘不染的寝屋内,用睡觉的姿态平躺在冰冷的地面,沉郁的脸上浮起一抹迷醉的笑。

    除了阿古达玛。除了阿古达玛。

    -

    折柳整日里心神不宁,一种莫名的愧疚折磨着她,另一种患得患失则令她担忧。

    她不得已和韩邠聊起关于谢玄的事,那些她粗略听过,却并不了解的过往。

    韩邠便简单告诉她,当年汝南王一手操办了景王的死,又诛杀景王的左膀右臂。汝南王入京九年后,就因兵叛与战争死在长安城外,渤海王大摇大摆入主洛阳,做起新的提线人。

    人人都认为他该扶植兄长景王的儿子,他却只把谢玄封为陈留侯,表面上不闻不问,暗中给谢玄下些耗损气血、蒸腾阴液的药,险些促使他长成一个身心俱弱的废人。这便是谢玄卧疾多年的缘故,让世人与渤海王忘记自己,等待下一轮风暴,把当今的当政者冲刷掉,再另谋生机。

    折柳喃喃道:“岂不是没有人教过他是非对错?”

    韩邠有些无语:“君侯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否则也不会在坊中收留这么多误入歧途的人。”

    那她不明白了,他为什么明知是错,还这么做?

    没过几日,谢玄又住回了玉寒坊。他似乎有些生气,折柳吹完笛子出来,再没见到他。就是两人都住在三层,也不曾见面。

    她只看见下人抬着无数酒水进出谢玄的房间。有一天,天气很不好,一如他们确定彼此身份的那一天,沉重的乌云兜不住雨水,一点点地下起来。大夫也来了,众人不得不把酒全部撤出来,打开门窗让浓烈的气味尽快散走。

    折柳往里瞄了一眼,只看见在外间服侍的秋卿。

    秋卿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来:“君侯心情不好,姑娘去看看他,兴许他会高兴一点。”

    她左思右想,还是悄无声息走了进去。看见谢玄双眼紧闭卧在被窝里,唇色也苍白发灰,宛如一具漂亮的死尸。

    就在前几日,除却奇怪的行为,他还是神采奕奕,朝气蓬勃的。

    折柳急忙探他的鼻息,微弱得都吹不动火苗,又去唤他,他始终不醒人事。

    她只好坐在床边,对他絮絮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大体没什么重要的,也就别人指责笛子吹得不好,她默默忍受了,云云。

    谢玄的眉头好像有所松开。她又说,自己确实不该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是说得多了,我就信了啊,我的确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好,一无是处。你也认为,若我不在玉寒坊,就哪里也去不了吗?

    谢玄用指尖轻轻抹去她眼底的泪,“我觉得你比他们都好。”

    她瞪大了眼,不知他何事醒了,忙就要出去找大夫。可他紧紧箍住她的腕,说:“对于爱你的人,无论你做什么,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存在着就已足够有意义。只有不够爱你的人,才会不断要求你改变,变成符合他心意的样子。你明白吗,阿古达玛。”

    这句“阿古达玛”令折柳的心一热。他的目光凝滞在她脸上,轻轻拧着她耳垂伤口留下的疤。她抵不过这位重症病人的力气,被他拥在怀里。

    她一直摇头推他:“我们不该这样

    ,说到底,我的阿母是你的姐姐啊,或许你还曾从她的肚子里感受过我。”

    谢玄说:“是啊,她为了你而抛弃我。你认为我会讨厌你吗?”他吻着她的颈,“我曾一度憎恨她的自私,可当我知道她是为了给我留下你,我就一点也不难受了。”

    他触碰她时,令她有种奇妙的感觉。和杨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悍相比,他的急切总是透着关注的脉脉温情,他注意她的一次皱眉与一个抬眸,像懂得只有亲人之间才能互相理解的习惯与感受,去与她温存亲热。

    他们之间的阻隔,似乎只有身份了。石塔寺的金铎挂在她心头,从那日一直狂鸣至今。

    “这不对。”折柳犹自挣扎说。

    谢玄捉住她两只手,压在枕头两侧,她的力气小得可怜,可以忽略不计。

    “哪里不对?你说我们是亲人,那我们就做亲人。现在,我们的亲人中只剩下了彼此,也只能相信彼此,为什么不可以永远在一起?”他闪闪发光的眼睛蓄满清泪,“说服我,我就停下。”

    折柳早已被折腾得昏了头,她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对错,然后想起韩邠说,谢玄是明白对错的。

    她无话可说了,任何思辨都化成一泊胀满的秋水。

    谢玄看她这样子,更是头晕目眩,意乱情迷。嗅她衣上香气,低头吻她的颈,手掌从腰部缓缓移向她的手臂,她的后背,循着吻不轻不重地抚弄。

    暴雨轰鸣而至,两人已顺着一半落到地上的衾被滚到床下,他向后躺倒在栽绒毯,让她趴在身上,抚摸她情动后滚烫的面容,眼角仍有水汽微氲。

    “现在相信么?”他在她的额角留下细碎的吻,“只是你自己,已足以使人为你哀乐。”

    折柳已经不想去想别的了,尤其是她在这段关系中感觉到的无比的罪恶感,也暂时抛诸脑后。

    她在他的掌心写写画画,勾勒得痒而绵密,他问她写了什么,她说:“我也为你哀乐。”

    他笑道:“我知道。”

    他闭上眼,轻揉她的秀发与伤痕,不久听见她均匀的呼吸,身体在他前胸起伏平缓。

    不一会儿,突然被噩梦惊醒。热泪滑落眼角,入了发鬓。

    两根细细的手指试图揩去,却笨拙地将它抹开,到处都是沁凉。他握住她放上心口,她说:“你睡着的时候哭了。”

    她想知道他为何哭。他不舍得不回答,只说:“我梦到从前的事。”

    他问她在平阳,在这种天气时会做什么。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像他们住在毡帐里,下雨是很麻烦的,雨水会浸润皮毛,轻则居室内下小雨,重则毡帐崩塌将人都埋在里头。平阳的雨多是一阵一阵,雨水频繁的时候,他们要搬迁至高地,用蓑草层层盖在帐上。后来汉人那里流传来一种油衣,更轻便不易腐烂,他们就改用油衣挡雨,但油衣很贵重,破了个口子全家人都心疼得不行,阿母就拿布两面涂油,晾干了补在上面。时间久了,毡帐上东一块西一块,像一只花蘑菇。

    他听笑了,“原来你以前是过这样手忙脚乱的生活。”

    她又滔滔不绝地说,不过平阳雨多是在夏季,下雨天气就凉快,她最喜欢在雨要下不下时出门牧马,把阿母叮咛的话抛诸身后。马儿在鲜嫩的草场悠闲地吃草,她就躺在马背上,望着乌云积聚阴郁的天,雨水一颗一颗从天上冲下来,掉进眼睛里。马儿整齐的毛被砸出小坑,水草啪嗒啪嗒左右摇摆。不久草地被冲出许多水凼,马儿低头舔舐凼里的水,她伸脚去踩水,那软绵绵的触感像踩在云上。往往回家时,她的裤腿上都是泥巴,阿母要骂她,她就把自己藏到祖父身后,全家人为她说话,恼得阿母咬牙切齿,独自生闷气,只有父亲去安慰。

    说到这里,她逐渐沉浸在低迷中,想起了家。

    谢玄笑了一声,抓住她一只手,又抓了另一只,“两只都是脏兮兮的泥手,比我小时候还脏,往后要是你玩泥巴,掉进泥坑,我该怎么拉你上来?”

    她晃头躲开他的束缚,笃定地说,“我会自己爬起来,然后回来找你。”

    他的笑僵了片刻,低声说:“该是我去找你。”

    折柳浑不在意,笑盈盈地说:“那你现在就拉我起来好了,地上躺久了腰好生疼。”

    他将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揽着肩抱起来,她紧搂住他后颈,被放在床上。两人浅浅厮磨了半会儿,她忽然说:“我明白了,阿母为什么生我的气。”

    谢玄抬起头:“什么?”

    折柳说:“她气我是女孩,没法给许家、给你阿父报仇。后来,她又气汝南王死了,她再也报不了仇了。”

    “不。”谢玄刮了她的鼻尖,“害他们的人,一个两个都会死。我是男人,这件事我来完成。”

    折柳欣喜了片刻,又不无担忧望着他。

    谢玄问:“你不信?”

    这时他在上头俯看她,她瞥见他松乱的衣襟下露出大片肌肤,在渐清的光里莹莹发白,才涌起迟来的羞赧,联想起自己先前做了些什么,一时支吾难言,快快放了手。

    他半阖起眼唇角勾笑,假装不明白的样子,还宽慰道:“不是你,本就穿得不严实。”

    她更面红得滴出血了,侧过身抱住枕衾,将头也埋了入内。他在她肩头落下一吻,拥着她入眠。

    迷迷糊糊之际,她仿佛听见了令她遍体生寒的话:“你想杀的人,我都会为你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