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阴雨一下就是半日,浸透了洛阳朔冷的银墙青甍。残红疏绿一簇簇腻在地面,在水洼中无尽打转,乌鸦、麻雀停在洼边啜水,旦有人离近便振膀斜飞,在半空甩下淅淅小雨。
一份不期而至的厚礼在暴雨最滂濞之际送抵,两人挑着,一人给礼撑伞,三人从头至脚都湿透了,装礼的盒只沾了几点轻轻便能掸去的雨珠。
仆人殷切地转告:“中军送的礼,感激君侯救命之恩。”
谢玄淡淡说:“打开吧。”
仆人依言开了盒,从里头抱出一件蜀锦裹住的物事,恭敬跪呈到他面前,等他揭开来瞧。
谢玄却不碰,令他继续,仆人稍许慌张地望他,得到他漠然的确认,把手在胸前的衣料上正反蹭擦,然后揭出里面的物事。
从它袒露出来的部分来看,是一件浑然均匀、别无杂疵、柔滑可亲的紫貂裘,取的是背部那一幅三角状最匀净的皮。貂体小且生性机灵恶捕,凡品就需十数只貂的背皮才能拼出一件,各处毛色也难尽相同,若通衣皆是如一,万金也不当求。
这仆人是有些见识,立马要将它展开瞧个仔细,此刻谢玄却说不用了,让点一个大炭盆来。
仆人以为他怕冷得紧,不疑有他,利索地到楼下取盆加炭,赶着端上来再看一眼那紫貂裘,还未走到,却见姜温自来为陈留侯取盆,之后没再有他伺候的事。
姜温捧起裘衣问:“真要烧?若是不喜,大可以赠予别人,或是压到箱底,也免殄此天物。”
谢玄颌首:“烧。”
姜温只好把它放进盆里,用钳拨动着,火星与灰烬爬上漂亮的皮毛,腾起的黑烟中伸出一条火舌,一寸寸将它往肚子里卷。
烧足二刻,紫貂裘只剩几块成炭的残皮,紧紧附着在铜盆的边缘。谢玄让他清走遗物,打开东南两窗,夹雨的风拂走浓烟,水雾也淌了进来,漫流在窗槛墙壁。
谢玄就着雨水坐上窗台,湿寒涌遍他的胳臂,窗外传来遐迩难分一抹呜咽。
他勾手正要合窗,恍然听个声音在碎碎念,“……苦雨滋玄冬,引日弥且长。丹墀自歼殪,深树犹沾裳。客行易感悴,我心摧已伤……”
是折柳的声音,他听得好笑,正要出言,她却低低啜泣起来,捶打着什么东西,念叨“烦人烦人烦人!”
谢玄出门迎声而去,廊道弯折,布满窗外投落的雨线片影,随人行挥墨而下。
到了折柳的房门口,哭声高高低低像绵延不断的山岭,他抬手扣动门扉,声音一时中断,她好似愣了好一会儿,问,“谁?”
他道:“若不想叫人知道你哭了,该先把窗户关上。”
折柳闷声打开门,眼角湿漉漉闪着粼光。谢玄看向她身后,屋内光线不足的地面散落着曲谱、丢弃的芦苇茎膜和一支笛。
他将目光重新移到她脸上,她红肿的眼像一双饱满的桃。他走入闺阁望见一地狼藉,“发生什么了?”
折柳垂头没说话,他问:“杨谙又欺负你了吧?”
她攒眉掉下眼泪。
“他曾说我的母亲是个深处危险的人,那个家族所有人都死了,除了她。所以我最好不要告诉别人。”
谢玄已猜到八九分:“……许氏?”
折柳点点头。他坐到她身边,面容沉在阴影中:“许家唯一踪迹全无的,只有许励的女儿,据说,她与新郑公主一起逃走了。”
折柳抬起莹莹泪目:“你怎么知道?”
谢玄安静不动,睫影却在黑暗中抖动。“新郑公主是我的阿姊,她跑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
折柳说:“是吗,可是没有听阿母说起过她。”
他不着痕迹望向折柳,忽然问:“你知道有孕在身,是不是不能随便跑动?”
折柳说:“阿母怀那日散时,哦就是我的弟弟,好像确实不让她跑,不过她本来也不爱走动。”
谢玄怔怔的,旋即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离开之前,她应该就有娠了。她没有告诉我,所以,她才抛下我的。”
折柳也蒙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了,脚步有些虚浮,折柳忙掺住他。
没等他迈出门,暴雨的昭示已乘风而至,天色愈加晦暗,细雨濛濛遮掩光阴,器具都变成模糊的影壁层叠,惟有边角镀了一线黯光。
积攒已久的濯枝雨在屋檐上轰然炸开水花,吵闹跃动地落在窗扉,打湿了窗下的曲谱。
疾风骤雨中,白日像夜一般黑,他彻底看不见折柳了,天空还伴有余亮,也映不亮他的眼。
狂风乍入朝八方奔袭横扫,一只玉瓶砸向地面,转瞬哀哭声刺破雨幕,绕着他嗡鸣。
“汝南王的兵围了王府,出不去了……”
忠心耿耿守在她身边的侍女像小鸡啄米一般磕向地面,撞得额头鲜血淋漓。
谢玄打了个冷颤,眼前浮现出那侍女稍后死去的血腥画面。
他低下头,玉瓶已被一尊四分五裂的玉佛陀像取而代之,菩提子珠串断了遍地。
他转过身,她苍白的脸正对着他,眼泪沾湿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了太多次,他都忘了问,她有什么可说对不起呢。后来,他就再没机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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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晕倒了,折柳唤他好几次,已准备去求援了,他倒醒了,躺在地上笑,一滴泪却顺着眼角滑下。
“她没死。”
他握住她的手腕,搭在心口上。
“因为她有了你。”
”谁?你在说什么呀,是不是病糊涂了?”折柳去摸他的额头。
谢玄摆首:“你不是许怡的女儿,你是新郑公主的女儿,是我阿姊的女儿。”
折柳闻言大惊,先甩开了他。“你在说什么?”
他捉起她的玉笛,一边观察纹路,一边缓缓拂拭。
“许怡并未嫁娶,怎么会在汝南王入都的那一年生下你?可是阿姊嫁人了,她嫁的,正是许怡的兄长,许应。许怡应是承了许应遗志,帮助你阿母逃亡的。”
折柳的眼睛忽明忽暗,捂住头两侧,仿佛这样能缓解过度的慌乱,樱唇急剧地变换形状:“你是说、阿母是新郑公主,我的生父是……许家人?”
“对。”谢玄说。
她环视周围熟悉的一切,觉着它们是这样跳脱,每个颜色都令她烦躁地改着颜色。
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她一点点向后退,“你是我的……舅舅?”
谢玄却握住了她的手,声音柔软得如同荻花蒲柳:“不,阿古达玛,你别害怕,她并不真是我的阿姊。她其实是母亲收养的一个项家的旁支,与我们至少隔了五代,我说你是我的妹妹,没有说错。确切地说,你是我的表妹。”
折柳在墙角缩成一团,稀薄的光穿过愈演愈烈的暴雨,映得他的影子十分巨大。
阴影完全盖住了她,他轻搂她疯狂抖动的身子,心满意足地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手也在极度激动下,微微颤抖。
他低喃着:“什么也无法把我们分开了,阿古达玛。”有如魔鬼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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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心情奇佳,一回房间就研墨起笔,修了一封回书,用以感谢谢修的馈赠。还在信中说,披风是为挡风遮雨,中军的心意他已明晰,愿互为风港,以续兄友弟恭之情。
有好几次折柳回到房间,谢玄在门前等着她。
他总是成功地在她并不强硬的拒绝中闯进来,用一些薄弱的借口留下,并坐在她身边。
他对她的触碰并不过分,蜻蜓点水似
的拂过头发,耳垂,脸颊,颈部,只是频繁得好似在对待自己的身体一样。
折柳不止一次怀疑他关于新郑公主不是亲生的故事是否真实,从而觉得他像个变态。
然而他只是顶着自己那张美得超然脱俗的脸委屈地说,他只想和自己唯一的亲人亲近一些。
她也再难以招架他的温柔,还有层层血脉稀释下仍旧发自肺腑的亲切与好感。一见到他,便感觉到一段极具韧劲的线,把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
城西梁亭为吏部尚书杜贲的居所,早年取“广益”之意在此修建益馆,诸王之乱平息后,常邀好友七八人羽觞清议。
收到谢玄回信的谢修很快寄来了一封请柬,邀请谢玄不日至益馆参评论议。
东西两侧的香炉上空,缥缈青烟由此出发,在无人注意之处游走在覆盖木壁楮窗的承尘垂下的幔,丝丝钻入后消失殆尽。
今日议题为圣人有情无情之辩。这会儿的说话者为散骑常侍郭旸,博引《易传·系辞》、《道德论》、《论衡·本性》等典籍经文或言家口实,言之凿凿:“性受之于天赋自然,情生之于人世炼狱……而偲音曰圣人达万物之情,然若与世人同有五情,世人当如何以圣人为圣人?”
跽坐在客位中的刘冀手持一柄玉麈尾,在胸前扫了两下,答案便在促息间形成其金铜般的骨皮:“郭常侍曾在益馆中与沈公谈自然名教之辩,就‘名教出于自然’一说舌灿莲花,说‘自然为无,名教为有,有生于无,则名教出于自然’。倘依郭常侍意,圣人体自然而说名教,有出于无,用出于体,二者并非相克相异。性受之于自然,情生之于人。而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沈郎察性得之于天,因此圣人行天道,然亦知‘天两,有阴阳之施’,圣人五情亦禀之自然,那么且问圣人又如何存性而弃情?”
郭旸举扇欲言,顷刻捻胡须又止。
刘冀轻扫麈尾,接着道:“孔圣人是公认的圣人,亦为冉伯之病而怅叹,为子路之不悦而求天厌,为衰老无梦而哀伤,童子殉葬他尚且心有不忍,难道是无情?我们而今所谈的圣人,已非古人口中以百姓为刍狗的圣人。性情相应,性不独善,而情不独恶,圣人体自然而说名教,与天地合德,体不平而竭其善,是凌世的典范。若令圣人与世人泾渭分明,不可学习、不可模仿,则是有体而无用,如人折一腿,不能行于天地之间。孔才之言不虚,禀阴阳以立性,体五行而著形,世人如是,圣人亦如是。”
郭旸哑口无言了,讪讪侧过首去。
其余人有心帮衬,但碍于才德不丰,耻于开口。
杜贲不禁拊掌,赞曰:“将者少奇情,儒者输翮翰,十载无轶偲音之右者。”
郭旸冷觑着他:“偲音胸有大志,方能言解此论。只是,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如偲音邀名射利以求功崇德钜,可是圣人所愿?”
刘冀笑道:“常侍说的是,我不为,自有他为之,我的心胸远不如各位广袤。”
郭旸一把年纪,被一个年轻人四两拨千斤地点拨一番,越发挂不住脸,企图用桌上一碗茗茶解气。
一言不发的谢玄沉静地望着刘冀,若有所思。又穿过众人,捕捉到在廊子下无所事事的折柳,她衣着是清新的绿白相间,戴一顶垂曳至鞋面的幂篱?,趴在栏杆上打呵欠。
谢玄浅淡地微笑,向她表达抱歉。
他本意是带她来梁亭解闷消遣,现在只好用眼神允她到旁边走走。
于是折柳沿阶而下,进入堂后绿意疏落的小园。皱巴巴的梧桐叶中,还藏了几只绣眼柳莺,一见她来都居高临下打量她,再靠近就纷纷逃窜。
谢玄重又将视线投回到华堂上,杜贲开始讲起王辅嗣的《论语释疑》,众目广集,他这才发现谢修已离席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