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下午醒来里衣湿透,没有与男子同眠的经验,以致她紧裹被子时,都没意识到谢玄竟如此之热,像一只炭球抱着她。
一只手懒懒地划过她瘦削的腰,牢牢将她锁在床上,与她十指相扣。
每每看见这两只不知怎么长得相像的手攥在一起,折柳心里的愧疚更重了。索性闭上眼,当作不知。
谢玄吻着她下巴底下的软肉,鼻尖不时触碰,手指缓缓描摹着,从胸口一路滑到小腹,陷在肉里,冷不丁向下伸,她立即捉住他的手,始终不叫他过去分毫。
见她反应激烈,他改道向腰去,把手老老实实搁置在上。
“要上夜了,我得更衣出门了。”折柳挣扎起身。
谢玄将脸贴在枕上,闷闷道:“我们都这般了,你还要去给别人吹笛子。”
折柳一定要起来,他只好松了手,轻轻拧了她一把:“见钱眼开的小鬼!”
她换上与别人一致的鹅黄色衣衫,梳飞天髻,带着玉笛下楼去了。
谢玄望着她的背影,问:“都打点好了么?”
韩邠作了一礼,转身下楼。
折柳抵达筵席,便觉席间处处透着古怪。首先,谢修、项靳在,上回打她的刘郎也在,甚至于座上还有她与勃律二人在街上不慎撞上的刘冀、刘山和杜骞,自然她只认得杜骞,也足够令她有种群贤毕至之感。
她忙躲在乐伎之中,不敢露脸,怕像在益馆时那样给谢玄带来麻烦。
然而一转身的功夫,她就看见了珊珊来迟的杨谙。他也一眼就认出她来,俄而将头一扭,装作看不见。
她看向门口,发现是谢玄来了。
这人宴请宾客也不同她说清,难怪方才有意无意地闹了她一句。
折柳把头低得越发下,乐起需横吹入曲时,才不高不低地吹起来。
对乐理有所了解的人便能感受到,这吹笛的八句少了四句,调不成调。
谢修揶揄道:“陈留侯,你这儿的姑娘没吃饱饭啊?”
众人都乐呵呵地笑他,他也不恼,端起酒就自罚。谢修句句压他,他一连饮了三盏,素面蔓延着大片酡红。
虽有骗她之嫌,谢玄到底才因饮酒伤了身体,折柳有些着急,正愁着,一盏浊酒被送到了她面前。
侍者说:“姑娘笛子吹得好,弘农太守亲赏。”
彼时杨谙与刘冀遥相敬酒,觉察到她恼羞成怒的目光,心头不禁诧异。但这些日子不免念及自己态度有缺,擦了擦手,对她报以微笑。谁知她似乎更生气了,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仰颈把酒喝下去。
酒一下肚,折柳便觉得浑身热津津的,不时窜上额头,烫得她发昏。
吹奏时,她的笛声先是颤抖,其后开始乱飘,她赶紧停下,手紧紧握着笛身,开始不断冒汗。坐着歇了一会儿,仍未得到缓解,只得晕晕沉沉地从人群后猫了出去。
秋风拂过她面,竟令她感到更加恍惚,身子摇摇欲坠,一歪就撞在了窗棂上。
杨谙赏她的酒里有问题。
“你怎么了?”人在后面问。她回过头,却见杨谙跟了出来,抬手去触摸她的额头,她挥袖打开,扶住窗试图找回一丝清明。
见状,杨谙不顾她的排斥,把她扛在肩上,左右找了间空屋子一脚踢开,放在案上,摸了摸她的脸。
她并不滚烫,瞳孔也没有遽急反应。杨谙已看出八九分,她是被人下迷药了,而且恰到好处地令她意识尚存,力气全无。
他找来凉水喂给她,她躺在他臂弯里,就着他的手有气无力啜饮着。
但那碗酒的后劲可不小,她光是躺在那儿,便渐渐发红发热,锦带也有几分松脱了。
杨谙喉头轻动,刹那回忆起许多情景,萌生起拨开来一窥究竟的冲动。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并在她头颅垂坠、云鬓散乱,露出长长一段羽白纤细的颈时,攀升到了顶峰。
他俯下身,在她颈窝中温存了片刻,总算阻止自己动手。他呼吸粗重,不得不说些香艳的话语代替即将奔涌的欲念:“你在他面前也这样么?”
折柳听进去了,脸涨得通红,但无法回答,眸子在微阖的眼里泠泠闪烁。
杨谙将她衣襟一掩,横抱起便出门,径直向玉寒坊大门走。
折柳迷迷瞪瞪望着窗外应接不暇的光与人面,手无缚鸡之力地挣扎,杨谙用一根手指就掐灭了她的反抗。
“我带你去找大夫。”他告诉她,又总觉有些话合该此时说,“以后,我会好好对你的。”
谢玄的声音朗然而出:“现在说这话,未免太晚了吧?”
韩邠在走道前方,谢玄身边跟着姜温,一前一后围住了二人。
杨谙冷哼一声:“陈留侯,你要她在这种三教九流的场所待一辈子,我却不会同意。”
谢玄行到面前:“她自己决定自己去哪里。你确定要当众带走我的表妹么?”他将头摆到屋里,满堂亲贵聚集此处,正喝酒斗乐。
杨谙咬紧牙关,低头看向折柳,她用尽毕生力气抬起手,向谢玄伸去,眼里充满对逃离的渴望。
他眼色黯淡下来,眼见廊下看戏的人越来越多,不情不愿把折柳交到谢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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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打开门时,谢玄正在门前的晨风里立着,“醒了?睡得好么?”
她整晚都处在疲倦而无法成眠的状态里,闭着眼清醒至天亮。即使逃到玉寒坊,杨谙竟然仍旧穷追不舍。
心灰意冷地摇了摇头,苍白着一张脸要下楼。
“到我这来吧,秋卿薰了艾草,可以安神。”
折柳缩在茶案边,从底下看着谢玄的衣袖上上下下,茶水淌落的声音透着温暖,她才从惊恐里稍微恢复一些。
他将她的发撩在耳后,乌沉的眼睛轻挥,“想不想给他一个教训?”
折柳说:“什么?”
谢玄不动声色:“你知道湖城的账目确实有问题吗?疑为县令吞财,而杨谙赴任后又没有查清,将事情置在那里不了了之。若因旷弛致使职责懈怠,照规矩是要罚半年俸禄的。”
折柳蹙起眉头沉思,“因为私事去掺一脚公事不好吧,况且我也不清楚他
是不是真的做了。”
谢玄说:“你想想,他第几次欺负你了?又是第几次罔顾你的意愿了?有曾把你当成过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吗?他有官家护着,一向吃穿不愁,用半年俸禄长长记性,于他不过毫厘的损失。”
折柳不说话。谢玄低下头倒望她,像望着她的倒影:“还是你宁肯怜悯他,也不相信我?”
折柳说:“我当然相信你。”她曾经说服自己信任杨谙,这么多次,每次都让她失望。
谢玄露出清冷的笑,一抹浅吻浓情蜜意落在她脸颊,散发扫得她的心紧缩一团。“好,非常简单,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是。”
随后谢玄带她去了洛阳府衙,洛阳令与在气派的两座阙楼前殷切接待,并不时打量头戴帷帽的她,眼底充盈隐约的玩味。
谢玄展开了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字的状纸,放在折柳面前的书案上。
折柳对汉字的理解完全不同于嘴上伶牙俐齿,她得很慢,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姓氏,民女某某乃弘农太守杨谙之姬妾云云暂且不说,纸上提及湖城账目的部分只一笔带过,她生起狐疑,正欲往后继续读,谢玄弯下腰,修长的指抓起翻到最后一页。
“在这里按捺指印便是。”
她被他打断后,也把犹疑不小心抛在脑后,用食指点了点印台,摁在纸上。
谢玄用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手指,便旁若无人地牵着她离开了。
中央机枢随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行起来。
先是洛阳府在半个时辰内就具好符檄送至御史台,御史台当日便将这采听风闻报至三公曹听讼。第二日上午,三公郎官已持经层层上报的尚书台令状,逮捕了准备回弘农的杨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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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外虏、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杨谙,此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杨谙啐了一口血沫子,“呵,没做过的事,有何可认?拿一张废纸就想构陷我,三公曹就是这么做事?”
三公尚书郭奎冷飕飕地讥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告诉你也无妨,你以为告讦你的人是谁?正是你从平阳带回的那名胡女,她可是记得清楚,你在平阳便与匈奴暗通款曲,沈左卫生辰宴后,还暗中帮助刺杀渤海王的刺客逃跑。桩桩件件,你哪里抵赖得了!”
杨谙怔忡了会儿,郭奎向他亮出状纸,末尾一页立着个清晰的指痕。
他蓦地明白了什么,在铁鞭的刺激下放声大笑。
“愚蠢,真是愚蠢。倒真像她能做出的傻事。”
郭奎盯着他:“你到底承不承认?”
杨谙又啐了一口,这次郭奎闪避不及,生生受了一击。
“承认?不。我不但不承认,我还要告讦另一个人。”
杨谙又遭了一顿毒打,血在背脊上绽开朵朵红莲。
“好了,说说吧,你要告谁?”郭奎饶有兴趣地问。
杨谙湿汗淋漓,顺着额前的发滴滴落在地上。他龇牙咧嘴地抬起头,一字一句说:“我要告讦陈留侯,在玉寒坊窝藏刺客,罪不容恕,其行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