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快,几天后,折柳耳垂的伤口便淡化成一道小痂,梳了双鬟挡着,重新回去吹笛子。
像刘郎那样的客人是少有的,大多人仍旧将她们当作谈乐的背景,偶尔的几句调笑,眼一闭也忍过去了。
十月,窗外叶落纷纷,过堂风飒飒地过。
大家换上夹柳絮、芦花的厚衣,每日把衣裳拍打均匀,再互相整理妆容,就泱泱成群去敲门。内里回复:“进来吧。”
这是今日的第一场,往常来这么早的客人几乎没有,大家无不睡眼惺忪的。
但这人的音色却令折柳狠狠打了个战,清醒得不能更清醒。
她故意落在人后,低头紧步跟上。趁调音拭弦之时,才微微举目,透过雾鬓风鬟看向坐客的脸。
杨谙漠然背窗而坐,目光对着酒里的水纹,天光只温暖他的项背,肃冷的面容笼在灰暗中,光暗交际的线突出了山岭似的脊骨,蔓延而下掉在衣裳里。
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忽而打眼过来,折柳赶忙垂头把脸藏入人群。
领头的琴伎轻叩琴板三下,下一刻筝筑齐鸣,金声玉振抑扬顿挫。
适时该横吹入奏,折柳小口吹了一气,音微有破,她大梦初醒,急忙调整气息将乐调牵回,幸杨谙对曲误未有所反应。
上阕临近结尾,杨谙弃盏站了起来,转向窗外无定处地打量。笛声再度轻促地断了半截,她直盯着杨谙的背影,他没有听出来,可她更加烦躁不安。
过往,从平阳雪窟,到同寝,春野,再到洛阳,他无一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可她还是念念不忘,她生气自己的低卑!
外面下雨了,绵绵秋雨不堪寂寞,一倾洒入内就洇染得空气里尽是。
杨谙微侧过颊避开雨丝,眉宇夹了一缕斜影,呈三角状,有几分不胜雨露的癯瘠重重发散。
琴音伴雨叮叮当当地弹唱,萎靡的笛声缠着旋律不上不下,正合了他人对玉寒坊乐律的评价——洛阳浑首,听也罢,不听也罢。
一曲作罢,领头伎人问杨谙还想听什么曲,他背对回答说:“可以了。”
众人施然谢过,抱着各自乐具整裙而起,他说:“等等。”
他掩上窗,头也不抬地坐下,“吹笛的姑娘留下。”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掠过窗扉的风吹进一些雨声和市声,淡退了如乌云垂连房椽的诡谲。
折柳手持玉笛垂目睨着门角,屈辱感一重接一重袭击着她。他只是稀松平常地拍了拍身边,“坐。”
起勺挹了一盏新酒放在桌上。
她一开始并不动,他也不催,兀自平静坦然地端坐,直到她意识到若不遵从,恐将重演刘郎那日一出,才把裙幅挟进一只手里,坐到桌子的另一角,既不到他旁边,又不和他直接相对。
杨谙将盏推至她面前,指使她喝了。
她拔高眉梢说:“我们这有规矩,喝不得酒。”
他望着盏里一漾一漾的酒水,睫毛柔顺地铺在眼底。“你今日没有别的事情,从现在起,至明日早上,你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给我吹曲。”
折柳一时气得没说出话。
他笑了,笑得极其柔和:“怎么?我以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事的,你是指钱么?当然不会少。”
他从手边拿起一只锦袋,将内里的铜币倒向桌面,铺满她的视野。
熟悉的钱,“五铢”字样与中心方孔的边缘都嵌着绿锈,腐朽味扑面而来。
折柳快把手里玉笛捏断了:“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羞辱?那你就当成是吧。”他凑过来,对着她耳畔笑,却发现她藏在发鬟后的伤口,“受伤了?”
她欲盖弥彰地抬手触碰。又问:“酒客打的?”
她昂起头,“见义有为被打的。”
他攫着酒盏低声笑起来,折柳皱眉不满地问他笑什么。
“他留你在欢场卖艺,你竟也甘之如饴,果然是很傻。”
“我是来赚钱的。”她立马为自己正言,神容从容平淡,“自己赚来的银子不必藏着掖着,别人也没理由夺走。”
杨谙引袖往盏中添酒,明白过来:“你还是要回平阳。”
折柳发现他又笑了,好像孩子赢了游戏似的。
“这样吧,不如我们做个交易。跟我一年,我给你五贯钱,两年十贯,三年二十,四年三十。时间越久,得到也越多,就算有朝一日回了平阳,你也是衣食无忧,无需为钱犯愁。”
折柳淡淡说道:“不需要你的钱,只消将今天的钱结了就是。”
他望了她片刻,挪开眼靠上绣箱,“既然如此,那你吹吧。”
她咬牙瞪着他,他依靠在酒案,静静啜酒,“怎么,不是要赚钱自己的钱么?”
折柳往后退了几尺,初拭音孔,抑了一口气在胸腔,像吹着鹅毛一路回家那样轻慢地吐出。
她吹的是《洞仙歌》,气息化成悠扬的乐声汩汩流出,没有琴筝相协,笛音亦无讨喜的心,似鸿雁悲怆的哀鸣荡在肺腑间,南北奔波,听得人肝肠寸断。
一曲吹罢,她刚放下笛子。杨谙说:“第一阙第四音、第十音有破,第二阙第一音稍高,第三阙末音断息,整第四阙五音均比前三阙低。这些还只是错得太离谱的地方。”
折柳有些吃惊,“你也懂曲?”
他眯起眼,“我为什么不懂?”
她此话属实小瞧了他。杨谙少时入宫,十五六岁开始与军中朋友混迹风月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见怪不怪,没有系统学习过任何一种乐具,却对音乐有颗出奇纤悉的心。
《洞仙歌》由清商署编排后,先为宫廷乐,后传入民间,理应是乐律里家家户户的拿手曲目,他熟得不能再熟,显而易见,折柳学得并不精细,吹得更是胡乱。
她闷声不语。
杨谙歪过头,似笑非笑着:“你这钱还是赚得名不副实啊,卖曲不如……”
折柳眼眶泛起血红,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只有淡淡的辣与厚重的酸,以及些微的甜。
“可以了吧。”她说。
杨谙一愣,“受伤不能喝酒,你不知道吗?”
折柳说:“那也和你没关系。”
杨谙缩紧眉头,倏尔一展:“你以为你来了这,就能逃开吗?”
折柳冷冷将眼睛移向他。
他笑道:“就是死,你也得跟我死在一起,而不是和他。”
杨谙轻轻啄了她一口,酒香四溢。
折柳既害怕,浑身却涌起了奇怖的火烧一般的燥意。
“你……”她双唇颤抖,“你这疯子。”
便似一只逃跑的花蝴蝶飞了出去。
杨谙愣了愣,忙夺门去追,她穿梭在自己熟悉的甬道里,像个影子一般轻快地飘远。眼见他快抓着她的衣袂,韩邠拦住他,“客请留步。”
折柳趁这会儿功夫
了无踪影了。杨谙气得厉害,端详着韩邠,勾起冰凌似的笑,“真是放肆,你们就这么对待客人?”
身后传来悠游的声音:“如若不嫌,请与我吃顿酒吧。”
他回身望去,谢玄站在走道口,轻袍沾染了少许风尘。
杨谙穿过他,大步离开,“不用,本就毫无干系,更是无话可说。”
“若是关乎你自己的,也无所谓么?”
闻言,杨谙步伐踟蹰,短暂犹豫过一瞬,道:“一个敌人的话,有什么可信,比起正中你下怀,不如勿言勿听,老老实实各忠其主,各担各的果。”
说罢他走下楼梯,转眼就从窗子见骑着玉骢马招摇离开了。
谢玄笑着摇头,“真是狂妄啊,大张旗鼓地来,好似我真与他有什么牵扯一般。”
-
昨日,杨谙把洛宁城的事上报后,下人就忙前忙后为回弘农准备。
洛宁出了灭门案,转眼就闹得满城风雨,自他上任以来,是第一回发生这样的大事,又不许他经手,只怕最后还是将他牵出来背事。
他连日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待着,还没考虑去哪儿,腿就已不听使唤地领他入了西厢。
中庭的秋千早拆了,屋里却还全部保持她居住时的样貌。笔搁在涸了墨的砚台上,衣柜的衣物透着荼靡香气,珠钗上夹了几缕青丝,合起的幔帐抿出一行细长的光。
他躺到床上,更是昏暗,摸到她的被褥,扯来盖在自己身上。
暖馨把他包裹,他闭上眼睛,不禁涌起说不上来的窥视感。想象她躺在这里时,她喜欢躺在床里面,背靠着墙,正好是睡在现在的他身边。虽然睡姿警醒,实际睡得可沉,无忧无虑,烦心事都留在第二日愁。
这种态度对于例常失眠的他来说,很值得羡慕。在平阳,他们共处一室时,是他多年以来睡得最好的时候。身在此间,似乎她的困意也点点从枕头漫上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久违的安宁。
遥远的天色落在床面,他抚摸着捉摸不透的浮光,望着它缓缓上移,炫亮墙体表面的残破不平。一道连着一道,如同山群褶在一处。
他有些疑惑地掀开帱帐,发现这些痕迹是用尖锐物事一点点錾出来,凡总十六道。
为什么是十七?确实是年纪,但不像她的风格。父母的忌辰,据他所知也不是。是弟弟的年龄?或是……
他略微一算就猜到了,这大概是她来到洛阳的月数。
已经十七个月,他们聚少离多,几乎从未好好说过一次话,十七个月弹指一挥间,真正相伴并没有多少日子。
如果他能稍微松开手,她会觉得至少些许快乐吗?应该不会,她不喜欢的是他这个人,他只能躺在她睡过的床上,卑微而隐秘地肖想着。
直到傍晚,杨谙才醒来,夕晖金黄包围着淡淡的黑。
他懒懒走到桌前,翻阅她的画稿。技艺虽平平无奇的,都是浅淡的颜色,看着也赏心悦目。
她还用笔记账,记到三十就停,另起一行重新再数,又是数到三十,他才明白她只会数三十,不觉泛起笑。
层层翻下去,快完时,一块布料夹在两纸之间,绣了云纹,只有小小一朵,落在料子中央。
他未多想便合上,刚放下又想起什么,迅速拿回手里,极力辨认着。
随即心头轰鸣,五味杂陈地抬起首,终于确定:
这是他赠她那枚芙蓉珮上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