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雪刃破空而出,看清谢修后倏尔调转矛头,指向正酣睡的谢玄。
谢修喝道:“且慢。”
来人勾勾眉峰,丝毫不停,谢修随手抄起一只酒爵卡住刀刃,两相对目,来人惊诧,一掌将他推开。
“世子可是动了恻隐之心?”渤海王的死士参商严厉质问道。
此言令谢修暗自一惊,参商是断不会说这种话,那断然是渤海王认为他忠诚不足,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比所有人都懂。
“一派胡言!”谢修反怪道,“你要出手,为什么不事先言明?若是伤及我当如何?”
参商渗出冷笑,随即再度挥刀,谢修拔剑相护,攻防不相上下。
谢修嗤鼻:“参商,你也不过如此嘛!”
参商切齿不语,招招狠戾,用策变换无穷。
刀光剑影之间,谢修却瞥见谢玄双眼茫然地抬起头,眼下还印着一抹压出的殷红。
窗户大敞,潇潇秋风搅弄他的鬓发,如此浓艳的景象令他不由地一时失神。
参商看准时机,竟引兵直朝谢修,要对他下死手。他未察觉,只见谢玄疾速朝他奔来,肩部一疼,一度眩晕后,谢玄落在参商下风,紧紧挡在他身前。
参商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马上调整刀刃角度,准备将两人一起扎穿,忽觉胸膛剧痛,滚烫的鲜血汩汩而出,迅速漫上了袖口。
他直愣了眼望向前胸,谢修的银剑不知何时从谢玄侧腰险险擦过,刺透了他。
“你胆敢背叛殿下……”话未尽,谢修嫌他话太刺耳,又冲他喉头一刀,割断了气。
外头的姜温解决了屋外的刺客,这会儿才悔恨地赶来。谢玄又醉倒过去,在地上不省人事。
谢修捂着肩膀去探他脉息,平稳无虞。
“我的房间没窗,你带几个人把他送去吧。”
谢玄离开后,谢修走到外面,侯府侍卫被放倒了一地,他踢了一脚,“赶紧将这几个没用东西拖下去。”
-
少女在铺洒阳光的朱阁上追逐他,总是发色融成金黄,宛如泼彩,莹莹泛光,喘息声轻促:“慢些,云儿!”他不顾她的挽留与哀求,越跑越快,她也越来越远了,影子在阳光下化成雾团。
谢玄睁开眼,躺在逆旅的床上。
姜温端来热腾腾的醒酒汤,他饮了几口,一股姜葱味,蹙眉放到一边。“她呢?”
“……项姑娘照料了一晚,天亮回去睡了。”
谢玄以臂覆目,挡住窗外越发刺眼的阳光,素白掌心还映着宿醉的红。
姜温有几分埋怨:“昨夜无中军一念之差,君侯不知要挨几刀为止。”
他顾左右而言他:“俗话说借酒消愁,我倒怀疑最初说这话的人是否酒量太差,几杯便睡过去了。酒分明解不了愁,只令人头昏脑胀,愁的事却越发清晰。”
姜温端起残汤,不满地说:“是君侯喝得不够,再多喝些就足了。”
谢玄哈哈大笑,笑得蜷起身子。姜温叹道:“君侯非得趟这浑水么?这么多年相安无事,并不是躲不起,老奴承诺过景王,就是天塌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护住君侯。可现在老奴不知怎么办了。”
谢玄缓缓收敛笑意,淡然摆弄床头垂落的璎珞:“其实,死得轰轰烈烈也就算了,他居然要用我做对付杨谙的垫脚石。”
“在他眼里,我连杨谙都不如,想杀,就杀了。”
从他紧抿的唇能看出遭受背叛的震怒与耻辱,姜温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可以置喙的,讪讪闭了嘴退下。
谢玄试图闭目养神,未果,思潮涌动难以停歇。
他还不够有用。
如果让渤海王知道,他还能掀起更大的波澜呢?他不信渤海王还能手起刀落,甘愿饶他死得痛快。
-
折柳忧心忡忡地来了,在他床边坐了会儿,他尚在宿醉中,抬手摸她的头顶,她似乎有意躲避,终是没动。
“怕了?”他在石塔寺也这么问过。
她张了张口,“我担心你。”
他的手滑向她的耳珠,轻轻捻动,“我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兄长。”
“他们恐怕真会杀了你,你没想过离开吗?这里已经不是洛阳了。”
谢玄摇摇头:“外面天罗地网,都是谢修的兵。不过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她拉下他的手,只是望着他,充满无限的怜悯、同情和悲伤。
很奇怪,往常别人这么看他,他只会觉得生气。但是她这么做时,他觉得她在身临其境地为他们哀伤。
“我一直想问你,杨谙那晚做了什么,让你披发剗袜地逃了出来?”他关注着她的神态。
折柳哑口难言,揪紧了衣襟。谢玄神色一凛,“他欺负你了,是么?”
她未置一词,只是鼓着下巴轻颤,“我恨他。”
适时,姜温叩起门,对屋内禀报:“君侯,弘农太守来了。”
听说洛宁发生严重打斗,还导致一户人家惨遭灭门,杨谙立即从湖城赶来,与谢修说了没几句,谢玄来了。
他不止亲自出席,还带着折柳,二人举止亲密,侧耳说了些什么,才落座在堂中主位。
杨谙冷笑,果然是投奔了陈留侯。
他一直凝着她,眼色可怖,折柳如芒在背地站在谢玄身边,索性白了一眼,不去看了。
但他不打算放过她,泛起一抹讥笑:“我说家里好似少了些什么,原是另择明主了。”
谢玄笑道:“此话怎讲?”
谢修歪过身子,好整以暇地看戏。
杨谙正要说话,忽地打住了。
谢玄笑得玩味,故意带折柳让他看见,所为何事?这是要激自己口不择言,从而让她死心。
想到此,遂也陪了一笑:“只是听闻陈留侯有个癖好,喜欢要别人的东西。”
谢修知道二人在暗自角力,却装作不知:“是么,难道是夺了你不要的东西?”
折柳冷若冰霜地打了杨谙一眼,他从中读到嫌恶,面上不动声色,心头一抽。
谢玄冲他意味不明地微笑,尔后转身将折柳抱了起来,她吃惊地小小挣扎了下,便被放在座上,手足无措想起身,又被他一手摁下去。
谢修眯起眼,笑了一声。“陈留侯,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子坐在我们上首呢。”
谢玄不卑不亢,对杨谙说:“太守错了,她不是一样‘东西’,她是一个人,也是我的妹妹。”
另外两人都狠狠一愣。
他呵呵笑道:“这位是项家的姑娘,不是太守那位家妾。宫中有项美人,与项姑娘有七分相像,想来太守已经见过吧?”
杨谙听罢,把牙咬得咯咯响。
他直勾勾盯着折柳,她好似早已知道了,平和地听着,也不大在乎。
什么哥哥妹妹,到头来不都一件事么,她总不能真认为谢玄是好意救她吧?都是男人,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他自己也曾打过,最清楚不过了。
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身份比他给的都要好。沈祎再要去拿人,也要掂量掂量渤海王与项家的意思。谢玄的面子再微乎其微,还比他的要大一些。
杨谙缄口不言了。
谢修轻咳:“好了,此案涉及皇室宗亲,我会留在城中,同时让宗正与河南府协查。至于你,就先护送陈留侯回都吧。”
洛宁最后一夜,谢修又请来谢玄喝酒,因公务在身,并未多喝。谢玄棠面如洗,依旧清醒自持。
“早听说陈留侯酒量好,千杯不醉。”谢修又斟了一杯,谢玄连连摆手,“都是误传,我身体不好,六岁后更是……多进几杯便不省人事。”
“是么。”谢修说,“前夜之后,陈留侯似乎就不那么担心了。”
谢玄看起来一头雾水:“担心何事?”
谢修说:“担心我杀你。”
谢玄的眸子原有几分醉意,此时乍而湛然,却也没有暴露的害怕,语调平常。
“班门弄斧,都被世子看在眼里了。”
谢修的指尖在桌面转动:“你没醉,听见我的话了,所以扑上来救我,意图从我这谋求一条生路。好手段啊。”
谢玄想了想,引袖为他满杯,摇头一哂:“世子,在此之前,是你先救了我。”
谢修勾唇笑了,“哦,我倒忘了。”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
谢修道:“还以为,你是为儿时害我落水的事,一直愧疚至今呢。”
谢玄衔杯笑了,谢修追问:“是吗?”
他凝眸问:“世子,若当年没有害你落水,河间王会在汝南王入京时作壁上观吗?”
谢修愉快的表情逐渐隐却,那早熟的举止显得有些温吞。事发时,他甚至还不会说话。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母亲倒是求过几次父亲,后来母亲死了,亚父一直未有所出,我被过继给亚父,还没好好问过他。”
谢玄早已注意到,谢修更敬重渤海王,对河间王
则怀有道不明的恨。状若无意地说:“你有想过,对付他么?”
谢修惊讶地投去一瞥,须臾间笑意全无,站起身说:“你认为救了我一命,便可以对我的事指手画脚了?”
谢玄没抬头,“虎毒尚不食子,渤海王的下属不需要首肯,便能将你也一起杀掉。还是,他已经得到了默许?”
谢修端起酒水,冲他劈头盖脸泼下去,他闭起眼,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泼到他的膝边。
谢修重重拉开门,阔步离去。
-
尽管谢玄数次说起窗外的初秋美景,折柳帘子也没有揭开过,不想看见杨谙的决心很坚定。
因为秋分后,洛阳闭城更早,一队人马必须在城外落榻一晚,她便匆匆下车,匆匆进屋,一刻不想和他多待。
杨谙跟着走了进去,没走几步,被谢玄叫住了。
“太守找舍妹何事呢?”他微笑。
杨谙嗤鼻:“项家女?陈留侯只怕常说这样的狂言诱骗少女吧?”
谢玄说:“你既这样看重她,当初为何不好好对她,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杨谙冷笑:“是她不知好歹。不过,也不见得她多信任你吧?她告诉过你,她的母亲是谁么?”
谢玄凝眉:“是谁?”
杨谙讳莫如深地将头一歪,走了。
-
这日谢玄刚起没多久,秋卿赶来知会,说折柳与五兵尚书的儿子刘郎起了冲突,被打了。
他立即出门去,见折柳被断裂的坠子扎破了耳,最惨的也是坊中一个弹琵琶的乐伎昭昭,被人扇了几巴掌,险些打晕了。
玉寒坊管事韩邠是秋卿的兄长,脸色难看地说了下来龙去脉。
那刘郎看中了昭昭,要她陪宴。玉寒坊的乐伎一般不会主动作陪,也不会主动拒绝。昭昭便硬着头皮上了,被将一双手摸来亲去,本也事情不大,可是折柳看不下去,要去阻止刘郎,被甩了一巴掌。昭昭不忍看她为自己受委屈,便跪地求饶,谁知刘郎一气之下把她也打了,还摔了她的琵琶。
最后,昭昭为救折柳,硬生生挨了刘郎一脚,当场就晕过去。
刘郎的朋友怕出人命,又是在陈留侯的地盘,才没把事情闹大,离开时还非常气愤。
说话间,折柳不时偷瞄韩邠。昭昭安慰说:“我没事,我是装晕的。”
韩邠已经给折柳包扎过,她耳朵上立着厚重的一块白纱,显得很可笑。
“对不起,我……我不该生事的。”
韩邠没说话,对谢玄行过礼,就沉默地走了。
折柳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谢玄苦笑道:“是有点,秋卿,你觉得呢?”
秋卿知道自己哥哥快气死了,忍着没骂折柳,不过阴阳怪气的话估计没少说。
谢玄问:“他说你什么了?”
折柳看着昭昭,言简意赅地概括为:“他夸昭昭聪明。说我多管闲事。”
昭昭的脸一下红了,秋卿忍不住笑:“他可是很少夸人的。”
谢玄会意地点头,让昭昭好好休息,便都离开了。
回到屋里,谢玄才解释:“昭昭与你差不多年纪,三年前被卖到伎馆,因为侍客受了重伤,我便帮她脱身了。这孩子身世很苦,还是长安人。”
折柳怔怔想起些什么:“你说……赵次?”
谢玄轻轻颌首:“她的父母都死在屠杀中了,后来来了洛阳,又被人骗。”
折柳怔怔发起呆。
“所以,她知道自己逃不开欺侮,她是做好准备才来的。而你,阿古达玛,你是来挺着脊梁赚钱的,可是这里不容许你这样。”
谢玄循循善诱:“我可以给你很多。你没必要继续做下去。”
折柳凝着他:“但有代价,是吗?”
“对。”他点头。
“是什么?”她明知他要什么,却还是多余问了句。
谢玄用手背轻触她的脸颊,她觉得痒痒的,扭头避开。
“拒绝了?”他好似很委屈,“我还没说呢。”
折柳站起身,“算了。”便要离开。
他没忍住一笑,笑得弯下腰,她不明所以瞪着他,等他笑够了,直起身子说:“你不会以为我要趁人之危吧?”
折柳感到脸像火烧一般涨起来,肯定是红了,“你耍我!”
谢玄忙拦住她:“别生气,只有一个条件,只要你告诉我——你的母亲是谁?为什么杨谙知道,我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