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别柳 > 28. 乐伶
    折柳一愣,忙问:“我听说这种图案用得极少,你怎么会有?”

    谢玄道:“想来你问过不少人,都没有结果,这是项氏洛阳一脉所用,连旁支旁系也不得而知,唤作宝莲忍冬纹。我有是因为我的母亲是洛阳项氏,阿姊也是。你与项家是什么关系?”

    她不由思忖着,母亲姓许,可能出自洛阳许氏,难道她的父亲是项家人?母亲在她的帽上绣满宝莲,是怀念父亲么?

    她想不通,想起母亲是逃出洛阳的,警惕地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谢玄笑了笑,也没强迫她,

    玉寒坊门前有棵柳树,年年常青,客来了随风摇摆似在招手,坊人谓之“招客徕”。

    招客徕质韧,春秋时节与满街红花绿瓦争不过艳,没什么来客。冬天,路人遥遥看见雪中吐绿,就知那家是玉寒坊,但常因坊名而惜败于别家。故而一年四季,玉寒坊都分外凄清,座客寥寥。

    折柳对着招客徕一身的碧叶挑拣,选了五六片,用盘子盛回去,将柳叶贴在上唇试探吹起,很快便有一阵石破天惊的哨音乎乎而出,她略作调整,手指微动,音色变得圆润动人,一面胡吹着调调,一面趿着鞋坐上敞开的窗前,足尖半吊一踢一踢的。

    近午时,谢玄疲惫地推门回来,闭目仰首坐下,接过秋卿准备的热茶啜饮。折柳停了乐曲,他睁开眼,“怎么不吹了?”

    “昨夜那么晚,你还去喝酒了?”她不可思议。

    他笑了,“你认识的,那日在佛寺遇见的谢修和项家大郎,还有他们的朋友。”

    从盘里也摸出一张叶子,“其实,我更喜欢叫它‘将来柳’。”他摩挲茶盏边缘的温热。

    折柳说:“门前那株柳树么?”

    “将来,将来,是来还是不来?谁都说不准。”他眼含闲愁,“柳绦满怀期待地迎风挂着,等待一个将来的人。”

    谢玄困得阖起眼,风吹过带动了几缕发丝,他仿佛凝作了玉像。

    折柳放下唇畔柳叶,蹑手蹑脚地凑近,他的醉意通常积在眼底与鼻梁,一片细腻的微红,像白玉上的红皮,她望了许久,发现不是脂粉,不由又感叹,造物主实在太不公平。

    秋卿轻手轻脚地迈进来,她为折柳带了些衣裳。折柳关上窗子,转身入内间,在屏风后试衣。

    谢玄将眼帘稍微掀开,从正对床头的一枚菱花镜,窥见她将衣服摆在他的榻上,青丝拨向一侧,低头抽开腰间的衣带。

    外裳徐徐往下落,里面是一抹鹅黄的练衫,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得肩头更显瘦削,又裹藏不可撼动的根骨,骨骼的排列纤而长,细而韧,凹凸合度。

    她不断挑衣裳,穿衣裳,又脱下来。不久,捧着衣裳出来,对秋卿说哪处不合适,合适的她都留下了。

    玉寒坊早已为她准备了房间。

    面朝洛河方向,有暗流的水汽滋养,门上镂金漆兰花草,褥面绣花鸟蒲桃藤,两扇柜雕的杏树与柿树,木地面铺云头纹栽绒毯,都如一圈圈的绮梦把人围在中间,饶是不点香,目视也能感受无处不在的芳馨。

    但是折柳提了一个请求,让谢玄很头疼。她说要在玉寒坊做伶人,吹笛子。

    “赚钱。”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显得几分滑稽。他缓和了凌起的眉峰,问:“赚钱做什么?”

    折柳理所当然反问:“不赚钱,哪有钱用呢?”

    谢玄懵了半晌,旋即一哂:“好,明天开始你便加入其他人,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韩邠。”

    “愿你真能得偿所愿。”

    他又一个人吃起酒来,折柳欲言又止,见秋卿也出了房间,两人便一起走。

    她忍不住问:“他不是很厉害的人物吗,怎么过得很孤独的模样?”

    秋卿修长的侧影在寂寞的烛灯游光下,如同画中漫步的人。“君侯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自我入侍开始就是这样。”

    折柳不解地说:“怎么会,你还有韩大哥,不就是他的朋友么?”

    秋卿一时无言,苦涩地弯起唇角:“或许姑娘能成为他第一个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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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寒坊乐伶约十余人,大都为女子,亦有青年男子二三人,皆少精训练,有心无力,热闹曲子一出赶一出,各欢喜各的;哀伤之乐则凄苦万分,像流泪的人独顾着自己悲伤,又慢又乱。

    好在这些伶人无一例外靡颜腻理,看他们齐坐茵席,笋指轻拢慢捻,哪怕节序稍差也是番好风景。

    折柳是其中佼佼者,吹得又认真又卖力,曲中因她增了一味浓墨重彩、中气十足。常是疾抢在先头跳出来,又按捺着附和结尾,蹦蹦跳跳的笛声穿插首尾。

    一位年老的茶客听后,久久不能言。他又不好辜负折柳这积极的态度,赏了一个金橘,才委婉地评价说:“像几只乌鸦在打架。”

    她撇撇嘴,与众伎一起退出门去。撕开皮吃那酸甜的橘肉,不大高兴的模样。

    “谁不懂你的笛子了?”谢玄在过道里笑吟吟地问,他竟在门口等她。

    折柳有些生气:“阿父就是这么吹笛的,非得跟着其他人亦步亦趋才算好吗?”

    他抬手抹去她唇角的橘汁:“你听说过‘贵无’么?”

    折柳慌忙低头抹嘴,颊上起了红樱。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吏部尚书杜贲便是推崇此论的拥趸。‘贵无’又引申出一种论调——大成之乐,强调乐须顺性,而不可流荡失真。”

    谢玄话锋一转:“可是人都率性而为,岂非鼓励人在混乱世道下,可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这‘顺性’渐渐成了‘平和、清秀’,更不喜吹得太满,太出挑。”

    折柳却莫名噗嗤笑了,他不明白,她说:“你生得这么美,不是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谢玄哑然失笑,“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折柳看见他眼里的火苗,那滴橘子汁似乎还挂在唇角。“你对我来说,是兄长一样的朋友。”

    一丝失望略过谢玄的脸,随即涌上琢磨不清的笑。“以防沈祎再找你麻烦,我为你在项家旁支里找了个名分,往后外出,说你是项家女便是。”

    他冲她埋下头,未束紧的发丝凭空坠在眼前,“所以,你说得对。”

    折柳双肩不自觉摆动着,心里乱成一锅粥了。不知谢玄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心思。明明说他是兄长,为什么还走近了一步,掌心微不可察地抚上她的手肘。

    她忙后退一步,谢玄的目光罥烟似的落在她桃面上,唇角上方叠起两条笑弧,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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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谢玄忽然要前往弘农郡,并许诺若她同去,可以算作工钱,奖赏六贯。

    折柳没有不去的道理,当晚收拾好行囊,随他们同去的是那夜送鞋的老人,名叫姜温,在玉寒坊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谢玄有要紧事他又总第一个现身解决。

    玉寒坊正门前停着河间王府的车,引人驻足瞻望,谢修搭着半条胳膊在窗外,等了有一会儿,动作含了点淡淡的不耐,把大门扫过几遍,见谢玄姗姗来迟,身后还跟着个折柳,原本愉悦的脸刹那板了起来。

    谢玄还未上车,谢修先跳下车,先他一步登上去。

    谢玄浑不在意地笑了笑,问:“中军何故与我同车?”

    谢修看了眼折柳:“我做细致活比不得陈留侯心细,不如少一车少

    一事。再者,两个有名姓的人大咧咧同去,弘农太守可能不知么?”

    折柳猛然望向谢玄,他在衣袖下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

    笑着点头:“原是这样,谨受教。不过我无官无职的,为什么是我去查湖城县的账?”

    谢修的眼徐徐转向他,光芒下阴阴见一抹玩味:“我们不查。”

    谢玄微愣,笑意倏尔淡却:“是么,那是去做什么?”

    谢修搁在膝头的手腕轻轻一抬,双眼仍顾望沿途风景:“不要生气嘛,事出有因,只是临时变改罢了,我若真有心设局,也不该上陈留侯的车,更不该在车还未驶出京师便说与你。陈留侯不必紧张,只管信我就是。”

    谢玄为他最后一句话忍不住笑了,谢修回过头来,“陈留侯这是笑我?”

    谢玄答说:“我是高兴中军的一片心意。”

    他的眼滑过折柳,最后落向谢玄,窗外楼宇间摔落的光线也穿过他。

    他道:“那我这副诚挚心肠,能换得陈留侯同样的回护么?”

    谢玄像被太阳刺着,眯起双眼,俄而云淡风轻地说:“中军会需要我这个弃子?”

    当日近戌时,一行人进入弘农,仍距湖城县有段路程,便先下榻在洛宁县城中。

    夜里令买酒肉,与谢玄同食,酒虽薄也都饮了不少,谢玄歪在酒案上以手肤额,两颧酡红若雨淋海棠,醉得一动便不住摇摆。

    谢修尚还清醒,就着咸鹿肉解酒,微笑地听谢玄说醉话。

    “此来不为查账,难不成也是为引我入彀,让我与弘农太守在黄泉路上有个伴?”

    谢修挺惊讶,他确实猜得不错。亏得今日见他豢养了那狐媚子,还替着白担心了。

    见谢修不语,他近乎心酸地低喃:“否则,何故时时在我面前提杨谙,一个先考旧人的后嗣,圣上的犬马,是要我与他蛇鼠一窝才安心?”

    谢修默然想,这回该是真话了。所幸说道:“那日沈祎生辰有人行刺,刺客到了你的玉寒坊,生生丢了踪迹。杨谙自告奋勇在门外监守,临了只说并无可疑,事情却没有不了了之。刺客到底藏去了哪儿,并不难查,尤其是你身边还放着一个与他关系匪浅的人。”

    谢修轻声道:“你与杨谙合谋行刺,这事已是板上钉钉。”

    谢玄怔怔地伏在案上,好似醉酒的脑袋无法处理这些话。

    这段时间,渤海王一党看似逐渐接纳了他,又以查账为由,将他带到了杨谙的辖地。他以为是信任他,实则是作茧自缚。

    谢修都有几分同情谢玄了。父辈恩怨千丝万缕,他自小便可以分辨何谓黑白与意气,早早学会冷眼旁观,不累及自身就好。

    谢玄是个好哥哥,无心害他落水,两人母亲也是同胞姐妹,女子不像男子会为利为权而棠棣相杀。母亲左右不了时局,大哥夭折自己又重病,她终日以泪洗面,三十岁不到就撒手人寰。

    自己家饶已如此,谢修自然明白旧党余孽的谢玄这些年过得多辛苦。因他星烂露清,又放浪?姱,就更加可惜了。

    谢修将一件衣裳搭在谢玄肩膀上,身后起了风,两扇楮窗砰砰拍打,把吹来的冷露淫入骨子里。

    即使如此,谢玄仍寐得香甜,喘息声很重。

    谢修走到窗边,欲让冷风发散发散酒气,并想想接下来怎么行事。

    对面是一进灯火通明的死寂宅邸,虽说洛宁不比洛阳,傍晚家家便闭户了,也不该从南到北皆阒静,连个人声也没有。

    他疑惑了一会儿,突然猛地退后,并一连数步退到案前。

    醉酒令他感到虚幻,竟是一时没想起来,渤海王怎会是只做一手准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