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昌衡,今年十六了。”他耳廓微红,始终不敢抬头正眼看她。
“我比你大几岁,以后便叫你衡弟可好?”
“好……”
二人闲聊了有一会儿,梁春英端着羊汤走进来,打断他们,“吃晚饭了,衡儿来搭把手。”
王昌衡闻言赶过去,帮着梁春英收拾桌子,宁月尝试着起身,“我帮你们一起吧。”
“你可快躺着吧,没你我们娘俩也这么过来了,快别折腾了!”梁春英一边制止她,一边忙着盛汤。
三人最后围坐在桌前,准备用饭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梁春英放下碗,起身想要出去看一眼,“娘,你别去……”王昌衡喊住她,自己起身往外走。
李显按照袁捷的描述一路寻来,当他看到那支遗落在雪地中的木簪时,眼中溢出一丝光。
他知道,自己距离宁月很近了。
天气渐冷,马有些体力不支,速度变慢了不说,连他都有些受不住。
须得找个地方暂时借宿一晚,李显这么想着,骑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忽然,身下的马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竟自己跑到了一户人家面前。
看着院中摞着整齐的马草,李显这才明白过来,他翻身下马,想着跟这户人家买些喂它吃。
王昌衡刚出来,便看见一个极其俊秀的男人站在自家院门外,“有什么事吗?”
李显见有人出来,忙上前应道,“路过此地,马有些饿了,可否向您买些马草?”他看着眼前的房屋,感觉应该没有多余的屋子可以供他借宿,于是便没提。
王昌衡不疑有他,上前打开院门,让李显和他的马进来,“马草随意吃吧,给个三两银子足够。”他这些马草本来就是要拿去卖的,卖给谁都一样。
李显道了谢,从袖中掏出一粒金豆子递给他,“这个给你。”金灿灿的光瞬间闪到了王昌衡。
他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发现此人只是风尘仆仆,发髻有些微乱,但通身气质卓然,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公子,这……太多了……”哪怕是家中所有的碎银和铜板加起来,都找不开。
“无妨,既然给你,收着便是。”李显不甚在意。
王昌衡心中过意不去,直接邀请他,“公子若是不介意,进去喝口热羊汤吧?暖暖身子才好继续赶路。”
李显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答应下来,“那有劳了。”
王昌衡带着他入了里屋,宁月抬眼一看,满脸不可置信,“你……”
李显的反应同她一样,只不过身体的行动比嘴巴快,他绕过桌子上前抱住了宁月,“夫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李显丝毫不想放开她,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他不想再感受一次了。
李显捧起她的脸,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袁捷说的都是真的吗?”
宁月点头,“袁将军当时没得选,我将白玉簪交给他,只是希望他能回头。”她知道袁捷最在意的人是长公主。
“我已经让他将李昭玉带回去了,也准他们继续留在汴京。”看到那支白玉簪时,他便明白宁月的意思,将人逼太紧终究会反扑。
梁春英见二人熟络,抬眼看了看自家儿子,“所以,你们是……夫妻?”
宁月擦了擦泪,对她道,“是,这是我夫君。”
王昌衡一言不发,他强压下心中情绪,坐回桌前招呼他们吃饭,“天寒地冻的,大家都一起吃点吧。”
李显跟着宁月坐下,其间目光从未离开过她身上。
王昌衡从袖中拿出李显给他的金豆子,“娘,这位公子给的。”
梁春英接过来,仔细瞧了瞧,心下一惊,“这……这是金豆子啊!”
她顿时愣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一出手就是金豆子?
“公子,这太贵重了。”梁春英有些不敢收。
李显握紧宁月的手,“你们救了我夫人的命,区区一颗金豆子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我外出寻她没准备什么东西,改日必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话说到这里,梁春英也不再推拒,她收下了那颗金豆子,对着王昌衡使了个眼色。
“你们趁热吃。”梁春英招呼着他们,拉起王昌恒便走了。
二人到了屋外,梁春英叹了声气,遗憾道,“她刚开始说了她有孩子,但我想着她也没提夫君,可能……可能就是那养在外面的姘头而已,结果……”谁知道她男人完全不是自己儿子能比得了的。
看着身份不一般就罢了,出手也阔绰,长得更是超出王昌衡一大截。
“娘,你别再管了,我又不着急谈婚论嫁,明日我将他们送走便是。”他语气有些冲,因为心中有些失落,少男的暗恋还没等破土而出,就被人一脚踩入泥泞。
“行行行,我不管了,我就是觉得这宁月合我眼缘,要是咱们能成为一家人就更好了。”她越说王昌衡越烦,直接转身走了。
宁月和李显边吃着羊汤边说着宫中所发生的事。
“行之怎么样了?”她最担心的还是他。
“挑食,米糊不吃,我让张丘给他加点羊乳试试。”
宁月微怔,“怎么不给他找个奶娘?”毕竟刚出生的孩子还是母乳喂养最稳妥。
李显撇嘴,“我绝不让我儿子吃别人的奶。”
宁月微微愣住,开口道,“可我……或许是路途奔波,外加受了惊吓……”她没有母乳。
李显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儿子吃什么不重要,他吃什么都能活,你不必自责。”
幼时他随李佑微服私访,瞧见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喂的都是地瓜干碾成粉做成的糊状物,照样活得好好的。
打那时起,他便清楚地认识到,人想要活着,非常容易,粗茶淡饭足矣。重要的是开智后的教化问题,有些人,一辈子浑浑噩噩,看似活着,实则内里空空,没有追求也没有希望。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要他和宁月的孩子也这样。
所谓养育孩子,李显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把孩子养大很容易,顿顿
不饿着即可。但想要养好,却非常难,其中要付出的努力不可小觑。
“宁月,你想我怎么办?”他问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倾尽一切,不必给他最好的,但要给他最合适的。”她捧起李显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好。”他吻上宁月的唇,细细描摹她的唇廓,与她的气息相互纠缠,气氛陡然灼热起来。
宁月感受到他的掌在自己腰上游走,轻咳一声推开他。
李显立刻收回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天冷,让我暖暖你。”
宁月笑笑,立马不动了,天然大暖炉,她只管享受就好。
王昌衡此时就站在窗边,瞧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看得出来,宁月是真喜欢那个男人,他不想再多待,转身去了马厩,脚下的雪被他踩出一深一浅的痕迹,远远瞧着像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李显的马已经吃饱,正慵懒地甩着尾,见他来,还亲切地拿头蹭了蹭他。
王昌衡笑笑,温柔地摸了摸它,“虽然我们没有结果,但我还是想告诉她我的心意。”
马听不懂人话,只是一直用头顶他,仿佛在说:你去啊。
李显刚好出来看马,将他的话一字不差地听了去。
“我来看看它吃饱了没。”看着王昌衡惊讶的神情,李显难得有耐心解释。
“哦哦,我也是来看看它吃饱了没的……”王昌衡尴尬地笑了笑。
马儿左看看,右看看,面前两个男人都拿它当幌子呢!
它将头高高扬起,甩了个响鼻,转身晃到角落里睡觉去了。
李显见状,不禁感叹这畜生也如此通人性。
“出去走走?”李显邀请他。
他从不惊讶有人会喜欢宁月,因为他知道她就是那么好,值得所有人喜欢。
王昌衡有些受宠若惊,结巴道,“啊……好……好。”
二人没走远,就在村子里随便走着,李显太过瞩目,许多人频频望过来。
“娘亲,那个人的衣服会发光诶!”一个孩童指着他说道。
村里挂了许多灯笼,这些朦胧的烛光打在李显的衣袍上,远远望去,确实像在发光一样。
王昌衡闻言也看向他,他的衣裳料子与质地一看就很好,是他从未穿过的绫罗锦缎。
他顺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在烛光下依旧灰扑扑的,没有一点儿光彩。
“你可曾想过去汴京?”李显问道。
王昌衡不是没想过,汴京,谁不想去,可他不敢。
“我……没有想过,现在的日子就很适合我。”
“你不必对我说谎,我不是你娘亲,不会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
他看出王昌衡是个有抱负的人,只不过碍于家中长辈,不那么容易施展罢了。
“你……你可以帮我?”他也不是傻子,听出李显话中的意思。
李显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了句,“我怎么帮你取决于你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