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簌簌,乘马焦躁不安。
闵昭悟上前去将李常顺圆寂的双目合上,耽误之急得先找保长报信,这样的惨案不能不管。
翻身跨上马匹——‘驾!’他挥动着手里的缰绳,马儿知归途,驶离了院子。
打着一豆暖光的车舆行在夹道间,秋风萧瑟,刮起麦浪滚滚。
夜半的消息不出一刻便跟插翅的飞鸟般,不胫而走。石岐镇人心惶惶,保长屋里头,聚来了石岐镇各村的村长代表,闵昭悟则留在偏屋里照看诏安。
镇里给找了一个村医也在屋内,看了诏安头上的伤势,说这小子命大,若再下手重些只怕是棒杀之死了。
听到人没事,闵昭悟紧绷一晚的心也才稍稍安歇下来,有专业人士在,他出去探听一下主屋里的消息。
“这李常顺也是死得巧了,正是秋收的时候,一大伙全没了,哼!”有一老者不屑冷嗤。“要我说还报什么官呐,这样的恶人死了也是造福咱们镇!”
不怪老人家说话刻薄些,李常顺为首的二地主在镇上属实臭名昭著,压迫镇里的无辜佃户百姓,偏偏上头又是东禛侯这位不善主,人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可这到底也是一桩命案,偏又死了这么些人,若不报官,侯爷若是知道了只怕是要...”有个胆子小的出来发声。
“与他说,然后认定是咱们不满那庄头,合起伙来做的?还是再接个恶主来代替那庄头?这对你我有什么好处你要报官?”
那老者气得坐在位上转了个身子,不愿对着说话的人。
“现下是找不到凶手,咱们贸然报官惊动了侯爷,怕是镇上又不安生。”又一人站起发言:“要我看,不若咱们一齐把这事掩盖下去,就说是他们一伙人喝了酒醉,那房子走水烧起来,不幸死在里头了。”
“那田牙人,也能替咱们做个见证。”
点到闵昭悟的名,众人齐齐回过头——
闵昭悟站在屋门外,忽而这么多视线齐刷刷射过来,有些局促。
“咳,”他清清嗓子,“我只是个中间,侥幸存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家里老爷派我来看李管主手里的地,这地没看好就出了这等事情,我也得趁早回去跟我家老爷陈情。”
“怕是等不了你们这样久了。”
“不妨事,你便留个证词下来签字画押,将今晚的事一一说明。”老者招呼人将纸笔砚台摆上来,挥手道:“余下的事便与你无关,你自哪来,便回哪去!”
闵昭悟一抿唇,不敢想这李常顺在镇上是何等人物,竟惹得各位宁留凶手逍遥法外也不愿报衙门查案,只怕心里头还感激着那伙凶徒,全然不担心自家安危了。
或许是在都察院待久了,做事就公式化起来。若他们商定好要齐齐掩瞒,那就随他们的意吧!何苦让这群百姓再落入东禛侯的手中呢。
闵昭悟上前,俯身在纸上提笔,只是这‘证供’却不是亲身经历,只写他与诏安同李常顺等人饮酒作乐,期间偏屋走水,独留他二人侥幸存活,其余人葬身火海。
...
玻璃门又推开,迎客铃响起。
暗时的酒咖来了许多客人,一整晚,醒舒和耿姐两个人连轴转,就连耿姐女朋友下了夜班也赶过来帮忙了。
“好,这边收您九十四元,要载具吗?”收银机的声音叮当响,弹出钱箱以后找了零钱递交过去。
“不用。”
醒舒点点头,下了单后转身蹲下拿了玻璃杯要制作饮品。耿姐就站在她旁边,小小的饮品台站了三人就满了。
“还好你晚上有来,要是只有我和小梁就完蛋了。”耿姐笑着跟她说,“你没来这两天晚上闲得很哦,你一来就超忙的。”
“家里的事不要紧吧?”
醒舒笑了笑,铲了半铲冰倒进杯里:“不要紧啊,已经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爸妈那天来,吓了我一大跳。”
醒舒倒酒的手顿住。
“一直跟我打听你的下落,我说不知道诶,打你电话也不接。”耿姐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注意到灯影朦胧下,醒舒的表情难堪。
“你是住到那个男的家里了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毕竟是一家人,你有什么要好好跟家人沟通啦,他们也很担心你的。”
“嗯,沟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耿姐端起托盘出去送餐,醒舒在洗手池前呆站了一会,开了水龙头冲手。
闭店以后才有喘息的机会看手机,
洪素英没有给她回信息,倒是醒尧的宿舍电话,在九点五个字的时候打了两通过来。
醒舒正要锁屏,忽而想起还有一人——
抖乐APP上,也跳出来不少私信,不过都是以前那些白嫖玩家可以忽略不计。她粗粗翻了翻,在底部找到那个账号。
风峥最后一次给她发信息还是祝她夜来清梦好,两人就再也没有对话了。
不告而别,不太好。虽然走之前,两个人还闹了点不愉快,但在大宴的两日时光,吃吃喝喝躺躺睡睡,也是让她好好放松休息了两日。
还是要感谢主人家,不止是吃食上供应不缺堪比国宴,也是风峥手下留情保她一命了。
破天荒,她把这个账号置顶,还改了备注——‘暴君风峥’
接着就给人发去信息:“我回家了,这两日谢谢你的款待,江湖再见,后会有期!”
汤泉池内暖雾朦胧,玄清帝靠在池边,浑水荡漾,花瓣轻飘其上,随波而流。
风峥伸手,点在那瓣心凹陷处,盈盈一握的细软腰身,也如这花一般。他阖上眼帘,胸口沉沉起伏一下,又再度睁开双目——
玄清帝偏过头,看向漆盘间放着的白玉扳指,他圈在指尖细看。
第一次初见她便是在沐浴时,第二次真正见到她是浑身湿漉,都与水有关...风峥将扳指放进泉池中,压起零星小泡,
这样,可以再见到你吗?
他抬头看向素纱屏风,等了几息,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什么倩影浮现。风峥将扳指取出,被水打湿的玉面,很快就有几丝细线呈在上头。
没用。
风峥神色晦暗,将那扳指重新搁置在漆盘中,唇线抿得更紧。
风过而动,响铃叮咚——
泉池里,娉婷袅娜的身姿显现,小姑娘侧着面,墨染长丝覆在她展翅欲飞的背上,一路向下,漂浮在暖水里。
她缓缓转颈,眼波流转,如秋水盈盈,轻轻一点而过,又害羞的收回视线。柔荑捂着月匈口处,小嘴微张,像粘了糖蜜,泛着淡光欲说还休...
响铃声止,暖水翻涌扑腾。
玄清帝眸光沉沉,眼含欲色;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中,耳边有水涌进,只听见隆隆声响。睁开眼,小姑娘绰约的身姿就浮现在眼前,游动向前。
‘哗啦——!’
风峥重重喘气,攀在池边,大滩水花念念不舍的从他身上离去,还有部分紧紧黏着。
怎么会,他闭上眼摇摇头,耳里灌了水,有些不适。
从池中起来,气化让人觉得寒凉,有御侍过来帮他擦身更衣,扳指也被擦拭干净重新带回指中。
“陛下,小心着凉。”
风峥从殿后回了寝殿,更漏已过子时,扳指隐隐升温。他脚步渐快,往房中去,床幔处又有新字显现。
‘后会有期’四个大字跃然其上,玄清帝嘴角勾起一个看不见的弧度,淡淡开口道:“是何时启程?怎地不告而别。”
醒舒想了想,她也不知道,好像是在梦中?
“那...何时再来?”
这问题给醒舒问得噎住了,她只是客套两句,没成想对面人竟当真了。
“我也不知道,连怎么过去的我都不清楚,如果说有机会的话,我愿意再到大宴做客的哈哈。”
风峥看了那串文字,雀跃的心再次沉寂下来。
她不来了吗?只是匆匆一面就要一别两宽。虽是这样想,但帝王家喜怒不形于色,他不会轻易就透露出自己异样的情绪让别人察觉。
“嗯,来日方长,有缘再会。”
醒舒看着屏幕,风峥的面容忽而浮现在眼前,怎么莫名有种悲伤的氛围,搞得她也有点小难受。
其实,风峥人也蛮好的,不像历史课本里的那样,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皇帝吧。
人无完人,虽有时干的事情确实粗鲁了些,总体来说,是个很好的人。
醒舒坐在房间里,又打了一次喷嚏。
屋里的白炽灯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蜘蛛丝,有小爬虫爬过,房间里潮霉味更重。
不知为什么,她原以为回到现代来会很开心,可走在街路上,看到两边的芒果树叶开始发黄掉落,街上疾驰而过的电动车和鸣笛的汽车。
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去了一个没人知道她的地方待了两天,现在又回到这个有人知道她的地方。
可为什么心情就是莫名低沉难过呢?兴许是落差太大的缘故吧,醒舒咬了咬唇。
公主命,丫鬟身啊。
风峥的有缘再见还吊在屏幕上,出于职业素养,她想破冰,笑着往下接话:
“你想见我么?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