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顺听着这话冷嗤一声,像闵昭悟这样借着牙贩身份来石岐镇探虚实的人,他多了。不是他生意场上的对头就是官府来暗访的,又或是从前被东禛侯夺了田产的旧地主和流民。
他那三角眼一眯看去,火光照耀下,纵使面部扭曲,也能瞧得见闵昭悟那姣好的五官,相貌清隽。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常顺阴恻恻的笑起来,抬脚踹向闵昭悟的小腹,松开手,人重心一仰,往后倒去。
“公子!”
诏安惊叫出声。
“公子?”李常顺等人循声望去——
“诏安!不许!”闵昭悟倒在地上声嘶力竭,诏安支起身子,恶狠狠的看着围过来的一群糙汉。
“你唤他什么?公子?”李常顺走过来,倾身向前。
“是又如何!”
“噢~”李常顺灵光一现,像是想到什么。“你二人是谁府上的?这公子姓甚名谁,你若从实招来,我便能保你平安。”
“走生路抑或是走死路...看你年纪轻轻,家中应有父母兄弟姐妹,你也不想客死他乡吧?”
“诏安!不许说!”有两个壮汉过来一把捂住闵昭悟的嘴,把他牢牢按在地上。
诏安看着眼前这对混沌的目珠如狼似虎,又移开眼,看向地上那不断挣扎发出呜咽声的待宰羔羊。
“我说。”
李常顺咧开嘴角,笑着道:“这才是识相的。”
“我...”
“什么?”见诏安嘴唇嗫嚅,李常顺倾身前去,还是只听见咕哝几句,他摘下帽子,露出一耳对着人。
“你个王八畜生,我去你的!”诏安冲着人暴喝一声,一嘴咬在李常顺耳朵上。
“啊!!我耳朵!”
诏安下了死口,要把李常顺的耳朵咬下来。周围几个壮丁乱了神,冲过来拽住庄头,要把他俩分开。
“我耳朵!!打他呀!一群村驴子!”
一声令下,那几个糙汉才似回过神来,拿着棍棒打在诏安身上。少年家铁骨铮铮,忍着疼也绝不松口,咬得更加紧了,
又一棍落下,‘咚’一声,砸在诏安头上。
一棍给人砸晕了,李常顺的耳算是保住了,没被撕咬下来,却没好到哪儿去,大滩鲜血如注流下。
“这混球畜生!”他捂着自己的耳朵,见满手鲜血,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人,杀心四起。转头对着闵昭悟:“老子在这镇上几十年,没有人敢如此待我。”
“见阎王去吧!”
李常顺一把夺过身边人的火把,扔向干草堆里。随即,那火苗迅雷一般窜起,越长越满,焦烟味四起。
那伙种田夫随即退出了柴草间,将木门重重合上——闵昭悟顾不得那些,蠕动着身子喊小厮的名字:“诏安!诏安!”
诏安一动不动躺在那儿,闵昭悟环顾了一周四围,火势渐大。
他眼一闭,完了。这下要命丧黄泉了,诏安还是个有点三脚猫功夫的人,不像自己手无寸铁之力。此次密探便只独带了他一个,也不算惹人猜忌。
不曾想,两人竟中了埋伏,一点拳脚也施展不开,无法自救。
烈焰腾空,热浪逼人,浓烟弥漫,呛得人神志不清。
在这满是红光一片的屋内,一声巨响尤为刺耳,闵昭悟费力地抬眼看去,紧闭的木门忽而间从外头撞开——
几个蒙面的黑衣男子,从门里窜进,各人目标明确,两人将倒在地上的诏安揽上肩头带出去。
闵昭悟被这景象怔愣住,剩下两人直直朝他过来。
“你们是谁?”
那俩黑衣人谁也不应他,其中一个较为壮实的男子一把将人扛起,闵昭悟只觉天旋地转。
热浪与人剥离开,外头凉快些。小腹抵在肩头着实震得难受,“尔等是宫中暗卫吗?”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放我下来,我要吐...”扛他的黑衣人才停驻,将人放下。刚一落地,另一个精瘦些的蒙面人便帮他解了束缚,“你们是谁?”
那两人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是陛下的暗卫?”
精瘦的男子朝他行了个礼,一掌劈在闵昭悟侧颈,一击即晕,又将人扛在肩头带走了。
闵府来的马车安安静静的停在院中,不嘶不鸣。夜光幽暗下,庭院里不复中午宴饮时的热闹非凡,素才气焰正盛的几人被五花大绑,就扔在墙堆的一角。
李常顺见闵昭悟被扛着出来,吓了一哆嗦,他周身也有两名男子,见李常顺动了动,低头看来——李管主嘴里塞着头上那顶小帽,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几声。
黑衣人将闵昭悟塞进车座里安置,诏安也在里头。
随后,有一人过来站定在李常顺跟前:“东西。”
小帽从嘴里拽出,拉出口水丝,又干又臭。李常顺哆哆嗦嗦:“大人您说的是什么呀...”
哘——
利刃出鞘,带出一声细长的擦声,寒光在耀月下尤为亮灼。
“我说我说!我说!”李常顺给吓住了,求也似的,一字不露全倒出来:“就在我...我那堂屋里头,东南角正下方,那地砖里,就在那寄着了。”
有一人前去,果真在那翘起的地砖里找到实录私簿。
黑衣人将东西递过去,为首出声的那人贴到李常顺跟前辨认,“是是是,就是这个,再没有了!几位大人老爷官爷!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贱命!我就是个管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收起簿子,往后倒退几步,抬起手指尖往下一勾。
数把长剑脱鞘而出,锐不可当,马绒上被迫溅起猩红点点。庭院里又恢复寂静一片,首领人将那私簿放进车厢后,趁着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丽日不复,又如往常。
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却错峰行动。醒舒一头扎进自己的暖阁里再没出来,玄清帝没事人一般自顾自的,坐在暖阁里翻着书页,神思游离,不知往何处去了。
日昳间他回殿里,借着想取书册的由头往暖阁里绕去,却见中午头摆在对门底下的餐盘,
上头还是满满当当,没有人动过。
风峥目光寒凉,不吃?那就别吃了。
他拿着书册,冷眼扫过那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帷,转身就走。不管她!看那小兽还能挨几日。
玄清帝在勤政阁里一待就是数个时辰,日落西山,窗外的光影悄悄从东墙挪至西边。薛现踏步进来,端着茶水——
“陛下,茶凉,奴下给您换一杯。”他出声提醒,风峥抬起头,室内竟添了暮色,暗沉沉的。
“到膳时了,流得可真快。”他接过姜茶,温润在口,一顺而下。“传膳吧。”风峥一顿,“不在寝殿里,去...”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后宫那种口舌之地他是一步也不想踏进。
“传进来吧,就在这用膳。”
夕阳落幕,墨色即将占领柑仔市的上空。综合市场,卷帘门落闸的声音此起彼落,醒记家电也在其中。
马达嗡嗡转着,紧随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醒舒被这熟悉的声音惊醒,睁开双目。
入眼便是阁楼那睡了数年的老破房间,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是梦?醒舒恍神,看了眼自己身上那细绢的中衣,袖口还有云纹暗花的图样。不是梦。
她,
回来了?
醒舒呆坐在床上,倒吸一口凉气。她又回到家里来了!喜极之下,耳鸣嗡嗡,她跳下床跺了跺脚,真的是在现代的Z国!她噗嗤一声偷笑出来。
耽误之急,先把身上这格格不入的衣服换掉。她急切地动手,楼下的喁喁私语飘上来,醒舒当头一棒,像是被打醒——她是突然离开这个世界的,现在又突然回到家中,醒陆江和洪素英并不知情。
她握在领口的手顿住,等会要怎么下去?如果她从阁楼下去,惊吓是一说,指不定会引起什么骚动。女儿失踪数日,信息电话不接,肯定报.警了,要是在家里出现,会不会被认为是报假警?
那醒陆江夫妻肯定会把她推出去,那她要怎么说?穿越到古代去,又穿越回来了?疯了吧?
不能下去,对!不能现在下楼去。
醒舒弯下身子,捂着嘴。刚刚兴奋过度,全然忘了失踪这些时日,家里是什么样子,尽量不发出声音避免楼下人起疑。
她有些懊恼,不知道手机有没有随着一起回来。
烦人!
醒舒重重呼气,没关系!只要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一切都不是事,活着就是万幸。
她轻手轻脚的剥去了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男人衣物,边回想着午后发生的一切——和那个变.态暴君吵了一架后她就回了那个小暖阁内,也不想吃早饭了。
赌气似的躺在床上,反正啥也干不了,那就睡吧!睡着了就不气了,睡了也能避免那个变.态来跟自己搭话。
外头是有脚步声,停在她帘阁前,不过没有进来,屏着呼吸等了一会,那脚步声又远去了。
醒舒呼出气,这下能彻底睡个好觉了。睡之前,她还将那把早已没电的手机塞在卧枕下,想着事,不知不觉又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