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未晞,田埂间水汽更重。李常顺揣着半卷田亩簿,闵昭悟跟在他身后,粗布短褂套在身上,被风吹得鼓荡。
他没穿鞋,裤管卷到膝头,赤着脚就下田。泥土踩在脚底下,湿湿软软;闵昭悟心里是十分嫌弃的,他有点洁癖。
“如何?”
“确是肥地。”闵昭悟踏踏实,泥土松软,脚掌陷下去浅浅一层,脚缝钻进细泥。
他弯下腰掐起一小丛禾苗,那李庄头面色一凝,直勾勾的看着。
拔出来的根须短又稀,带着泥粒,呈黄褐色。
“呵。”
闵昭悟将那禾苗抖了抖,举到李常顺跟前——“我说李管主啊,这便是您说的,肥地?”
这狗东西,果真玩阴招。他心里暗骂,这禾苗根又短又弱,说明底下的土层结板。最上头踩着软绵湿润,保不齐是提前使唤了人将这烂地上垫了熟泥,好蒙混过关,这鬼祟玩意儿,心眼多得很。
李常顺一点也不慌张,几瞬就换了副虚伪的面容,笑着取下那株禾苗。
“赵牙人,您莫生气。”他捏着寥寥几缕根须的禾苗,陪着笑道:“瞧您这样年轻,皮肤虽说黝黑却还是细嫩,我疑心是那官府暗中谴来暗访的官吏,所以有意试探一番。”
“不怪我谨慎的,想必您也知道,我家肖老爷是东禛侯,那可是乡绅大户,替这样的人家管事,我不谨慎些,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他又放低了嗓门,凑近了些,一身酸臭味扑鼻:“而且我这也是为您好呢!”
“好?就这般劣地,我回去复命就不掉脑袋了?”闵昭悟咬牙切齿。
李常顺把稻根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审慎:“您瞧,这表头看是上好熟田,禾苗却下不去,便能哄过初来巡田的官吏。您可别在外瞎嚷嚷,记在心里头就是。”
说罢,他把禾苗一抛,扔回田垄,“面上照旧登记上等田,账目照主家说的写,实情就暗地记在薄子上,来日官府派人彻查,拿这这凭据,怎么也保得住脑袋。”
“合着此处根本就没有什么肥田?从头到尾都是糊弄我的?”
“哎呀,瞧您说的,话可不是这样讲。”那李常顺笑道:“看阁下便是历练尚浅,您家老爷谴你千里迢迢过来置办田地,也是相中这片地界,打算置办寄庄产业的吧?”
闵昭悟心下一沉。
原来在李常顺眼中,自己不过是另一个图谋寄庄避役的权贵门下走卒。“如你所言,确是。”他顺着话往下,引李庄头说出更多内情。
“可不就是!不然为何独独相中我家老爷的地?还不是为了东禛侯府的名头。”
闵昭悟不言,面上不露半分端倪,应李常顺的话点点头,心里有了几分盘算。
真是误打误撞,按规矩,上等田赋税极高昂,理应承担更重的差徭。
可这肖冬青偏偏反其道而行,把这瘠薄劣土在田地鱼鳞册上记作上等,借着寄庄之便,张冠李戴——田地扎根石岐镇,户籍却挂靠中都的侯府,巡查时有人问起,便可说田主户籍乃是中都管辖,轮至中都接管便可说归属地于石岐镇,无权干涉。
形成律法上的灰色地带,两头取利,却互相推诿,无法选中。
诚如李常顺所说,肖冬青作为田主,这‘上等田’靠着侯府户籍的功名便可借优免之例,免去大半徭役。再打通书吏暗中压减田赋,下等田空占上等田的虚名,不担其对应的负担。
真是好一个移丘换段,以伪乱真,专用来蒙骗买地之人,也蒙骗地方官吏。
晨雾渐散,田间湿气微凉,二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李常顺见闵昭悟神色平和,只当是了然于心,以为‘赵牙人’背后亦是朝中权贵,此番千里奔赴不过是想效仿东禛侯之举,钻制度空子牟利。
同时一路人,也无需藏着掖着。
到了田沿边,李管主殷勤的领人往河边去洗洗脚,近乎交底:“赵牙人是聪明人,但凡世家大族置办田产,靠的几乎都是这套法子。
“官册定格上等良田,挂在权贵名下避役减税,一年到头,田租稳稳落袋。”
闵昭悟低着头搓脚,面上冰冷以及,嘴上却不动声色:“若是朝廷彻查该如何应对?”
李常顺抬眼望着无边田亩,毫无半分惧意:“查?谁敢查?东禛候府!勋贵之家!这身份,这气派,小小地方官吏,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蝼蚁般,谁不要命?”
闵昭悟抬起头,对上李常顺的眼,浅浅一笑:“李管主说的极是,今日在下也是受益匪浅,不虚此行了。”
“哪里哪里!日头渐高,路途辛苦。赵牙人远道而来,在下招待不周,若不嫌弃,寒舍备有粗茶淡饭,不如留下歇息,也好稍作休整。”
闵昭悟眼神一动,看向李庄头手中的实录私簿,顺水推舟:“管主客气,那在下便叨扰了。”
中餐茶饭周到妥帖,庄院内热闹已极,把酒言欢。
这群糙汉子喝起酒来,行为粗俗无比,将那短衫都给褪去了,袒胸露乳。手臂与那肚皮间隔着极明显的分界线,黑的黑,白的白。
“赵兄弟,你也将衣衫褪去了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了!”有一壮汗把碗盏搁在桌上,抹一把油亮的厚唇,冲着闵昭悟喊。
“我不惯宽衣,不是不把兄弟伙当自己人。”闵昭悟满上酒,站起身端环一周。“再敬酒一杯当赔罪了!”
“赵兄弟不愿脱,五官又这样细嫩,不会是个断袖(1)吧?哈哈哈!”那人调侃道。
闵昭悟脸色不好,一沉。
“诶!”李常顺连忙呵斥一声,打断他:“说那话,没的事!”
“赵牙人莫生气,我们这伙人粗野惯了。”另一人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闵昭悟身边,手臂往他肩上一搭,满身酒气:“来,小爷敬你一杯。”他将碗盏重重撞在闵昭悟手上,两碗酒水泼洒出来,溅了人一身。
“哎哟,赵兄弟这衣服都湿透了,多有得罪,失礼了失礼了!”
那人说着醉话,脸颊通红指着闵昭悟的衣衫,嘴巴撅起,辨不出是真醉还是装醺。
闵昭悟压着怒意,嘴上还是逞强道:“无妨无妨,我去换一件便是,哥几个先喝着,我去去就来。”
他起身离席,去偏房里找小厮。
“诏安?”闵昭悟寻着路线找去,偏
房的堂屋在小院深处。隔着一道门帘。外头的光被隔了大半,他脚步匆匆往里头赶去。
“诏安!”
门帘一落,人却不在。
去哪了?
闵昭悟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往偏房更深处去——忽而,后脑一阵钝痛袭来,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身子晃荡一下,摔趴在地上。
意识迷糊间,他听见声音,正是李常顺家,骑骡子的那个后生:
“管主!人逮着了!快来!”
...
寝殿内静若寒蝉,起了晨风,昨夜的水汽溜进殿内,有些发凉。
昨夜醒舒一人独睡,泡了汤泉身上暖乎乎的,很快就进入梦乡。只是不知怎地,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
或许是在异地他乡,精神太过紧绷才有的错觉,若是有事,怎会安然无恙到天明呢?
其实未到。玄清帝在夜半的时候就起床更衣,醒舒虽瞌睡,但也浅眠,持续的稀疏响动让她惊觉,有其他宫侍待在屋内,心里还是十分紧张的。
等到殿门闭合后,她早已没了睡意,起身粗粗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床榻,鬼使神差,拐到风峥的屋内去了。
果不其然,桌上自动刷新了小甜点和一杯茶水。
今早吃的是芙蓉马蹄酥,空了一个缺口,剩下三个挨在一块。醒舒看着那盘子,却不敢动了。
之前只以为风峥是拐带她的人,所以吃两口糕饼喝两口汤粥也是应该,毕竟先填饱肚子才能活命。
可今非昔比,不是因为玄清帝这一国之君的身份让她害怕,这是教养问题,去好朋友家中也不能不经过同意就吃别人的东西。
醒舒只悻悻看了两眼,又回了暖阁内。
什么事都做不成,门也没法出,她好想家。
躺了一会睡不着,还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比较好。醒舒想了想,不若把寝殿再熟悉熟悉,毕竟是君王的寝宫,千年以前的屋子,或许还有什么她尚未发现的小秘境。
东西暖阁连同风峥的屋子她都走了个遍,还有两间偏屋还未仔细观察过。
醒舒晃到其中一间偏屋内,内饰装修得与外头厅堂大差不差,就是空旷了些,博古架上摆着许多稀奇珍宝。
玉如意、玛瑙、珊瑚、翡翠,样样都是价值连城的物件。
这些东西挑一件在现代卖掉,能在沪市买套房子吧?醒舒凑近细看,始终保持着距离,也不敢乱碰。
她又晃到另一间偏屋,里头嵌着一面到顶的多宝格,饰品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就在醒舒准备出房屋时,闻到了一股霉味。
她仔细嗅了嗅——是回南天衣服没晾干的味道,潮臭潮臭的。醒舒闻着味寻过去,在门边靠近多宝格下,有一木柜的门开了一条微小的细缝,臭味就是从那地方飘出来的。
好奇害死猫,不知道是不是关了两日给人憋坏了,醒舒毅然决然蹲下来拉开柜门,臭味更重,柜子里俨然摆着一个漆器。
漆器有些重量,醒舒还是把它抱了出来。想看看里面为什么会有臭味,然而——
她的手机。
就在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