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时分,天色透亮。石岐镇经过昨夜的洗涤后焕然一新,万物润泽。已有零星几户商贩把门板卸下,卖豆腐的老翁敲着梆子从窄巷里头拐出来。
“梆、梆、梆——!”
“卖——豆腐嘞,嫩豆腐嘞——,豆浆豆皮香干哟——!”
他肩上挑着一副豆腐担,前面筐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豆制品,后木桶里装着豆浆。两边上头都盖着棉布防尘,扁担压得肩头下沉,老翁脚步徐行,声音沙哑道:
“一方块两文钱——!一碗豆浆一文钱哟——!”
隔壁栋的木窗‘吱呀’一声推开,妇人手里端着粗瓷碗唤住老翁:“诶!来块豆腐,再盛一碗热豆浆!”
闵昭悟睡眼惺忪,从鸡叫时他就半梦半醒了,瞧着天色尚早想再睡个回笼觉。竟这样不巧,石岐镇豁然惊觉,陆续开始作业了。
妇人和那豆腐老翁恰站在客栈前,“豆腐两文、豆浆一文,一共三文钱。娘子当心些。”老翁将那冒着热气的碗端回去,目光紧紧锁着那摇晃的豆浆,生怕泼出来。
“老丈再便宜些许,我都是你这回头客了!”那妇人开口。
“这都是薄利,无法无法。”
妇人有些不甘,指着地上的担子说道:“那你裁块千张给我,要个角总行吧?”
“这千张也是费功夫磨浆摊晒出来的,这割一角...”老翁赔着笑脸,摩挲着黝黑的手掌。“影响后边买卖了,破的,人不要。”
“割一角都不成啊?!你真不会做生意!下回可不兴在你这买了,连块角都不给割。”妇人面上一变,尖声尖气的,将准备好的三文钱捏在手里,极不情愿的递过去。
那老翁赔着笑双手合起捧着,等妇人指尖一松,稳稳当当的接住那三文钱。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下次,我多做些,给您裁一块。”
妇人气急了,也不应他,只端着豆浆小心翼翼的走开。嘴里念叨着无奸不商这样犀利的话,那老翁自是听见了的,什么也没说,
他握着铜钱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收进腰上挂着的钱褡子里,挑起扁担缓步徐走了。
闵昭悟站在窗前望着。
“公子。”
家里的车夫诏安端着水盆进来,“小的找伙房要了壶热水,您先洗漱,我下去看看马车。”
闵昭悟回过神,诏安放下铜盆后又把他的外袍抖落平整,脏衣也给叠好收进包袱里一块带下去了。
闵昭悟简单洗漱后下楼,一楼三三两两坐着等餐的客人,陆续还有赶路人进来。
诏安正巧也在行队里,两人捡了一张偏僻的角桌落座,点两碗豆浆配烧饼。
“公子。”小厮刚开口,闵昭悟便看了他一眼,随即那后生捂着嘴巴低着头瞄了眼四围,才又开口道:“掌柜的,刚刚巡了马车,一切无恙。”
“嗯。”
两碗豆浆上来,烧饼散着香气,闵昭悟拿了一个;隔壁桌,三个佃户打扮的人坐在一块,其中,背对着诏安的人开了口:
“上头说从这月末起,每月要交‘晒场钱’和‘水车钱’一百四十五文,或者上供二斗米。”
坐他对面的人猛地一抬头,声音高了些:“果真?!”
“那还有假?就昨个儿,大管主派人来报,你不知道?”那人狠狠咬了一口烧饼,愤愤不平。
“不是前年才交的‘车脚钱’?怎地今年又加收了?”
“唉,你问我,我还想问问老天爷呢!”那佃户摇摇头吸溜了一口豆浆。
闵昭悟听在耳里,小口吃着烧饼。
那三人也未再说些什么,只是哀声叹气埋怨了几句,匆匆吃了早点就起身离开。在他们走后,闵昭悟二人也起身离去,他到柜台前喊了伙计结账。
“东家的,我是南边来的田牙,想买几亩肥地养老,不知这石岐镇上谁家的田最值得一看?”
那掌柜上下扫了他一眼,见闵昭悟衣料齐整像那么回事,笑着说:“这石岐镇庄头那样多,我只是个做客栈的,不晓得那些。”
闵昭悟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当十钱递过去:“麻烦掌柜的行行好,劳您帮我引荐下,这石岐镇的米粮这样出名,我实在是无头苍蝇般,只知目的不知方向了。”
那掌柜的瞄了一眼四邻,极快的摁住了那枚铜钱滑着退到桌延边。
“咳。”
闵昭悟见他压着身子凑过来,也倾身前去——“石岐镇田地最多的人家便是东禛候府。”
掌柜的压低声音,拨这算盘继续道:“管那田地的庄头姓李,镇上的人都叫他李管主。”
“敢问掌柜,这李管主居在何处?”
那掌柜像是未听见似的,一味拨弄着手里的算盘。闵昭悟低头一看,这家伙竟在算盘的十位下珠那来回拨弄着一颗珠子,哒哒响。
闵昭悟笑了笑,又从袖里摸出十当钱拍在桌上。
掌柜的眼神一飘又移回算盘上,手却不动声色的盖着那枚铜钱:
“客官问得巧了,这几日赶上佃户交秋租,兴许能在东边田庄上遇见他。顺着这官道往东走五里路,远远就能看见晒谷场,那场北边又座青砖院子,那便是李管主的居所了。”
“您到那晒谷场,就在场边上站站,自然有人来领路,保准见您。”
“多谢掌柜。”闵昭悟笑着,转身就走。
二十当钱,几句话。
晨光初照,官道上的商贩渐渐多起来,车马行在路上,闵昭悟撩开帘子细看外头。
弯道过后,路越走越窄,大片农田夹道,往东边望去果真看到个晒谷场。快马加鞭,没一会就到了场边上,闵昭悟下车站立,回头眺望,来路隐入田垄之间。
“公子,咱们真能等到那李管主么?”诏安把马拴在木桩上,回头对着闵昭悟问。
说实在话,他心里也没谱。
查田亩本就是个难事,更何况是密查,又不能惊动当地县衙打草惊蛇,只能装作田牙子四处探听。
连人也不能多带,只能带个长随小厮在身边乔装改扮,就怕被别有用心
的人盯上。
“能吧,总不能白白浪费了那二十当钱。”
闵昭悟站在着场边四处梭巡,没一会,还真如那掌柜的所言,一个穿着青布短衣的后生骑着一头骡子来了。
来人正是李管主家的看青,不等走到跟前那后生便开口问话了:“你们俩是什么人?”
“我打南边官浔州府长桥县来的,替我家老爷来贵镇看看地。”闵昭悟从袖中拿出路引递给他。“打听到李管主这的田地最是肥沃,特来一看。”
那看青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指在县衙印上蹭了蹭,泥印都有些花了。
“行了,跟我走吧。”
看青跨上骡子往李管主的居所去了,马车小步行在家丁身后。
李管主名为李常顺,是石岐镇赫赫有名的庄头。他占着自己是东禛侯府的二地主,在镇上耀武扬威,仗势欺人,惹得不少平民百姓叫苦连天,实在是镇中恶霸一个。
马车拦在瓦房门前,闵昭悟只得下了马。
“管主,这两位是官浔州府来看地的。”后生领了人进去,厅堂里坐着几个中年男子,都穿着棉布长衫比那群佃户的粗麻布好上几些,是庄头模样。
正对门位的,便是那李常顺。
李常顺跟同座其余几个不同,他头上还戴一顶小帽,腰间挂着旱烟袋,一根黄铜烟杆把在手里。嘬吧了一口烟,眯着眼看人:
“看地的?”
“是,我家老爷是官浔州府长桥县的,不知管主有无听过‘天宝香米’,便是我家田产出品。”
李常顺又嘬一口烟,烟雾浓厚缭绕,遮住他那大半张耷拉的黝黑脸皮。
忽而,一嘴黄牙暴出——“知道!天宝香米,喷香扑鼻,我晓得。”他低头按了按烟锅,又抬起眼来:“客官做牙子走的南边多还是北边?我听你这口音,不像南边人。”
“我确是是茶山县的,走南边多些,半年前才投到官浔去做经纪,现而全权在我家老爷手底下干事儿了。”
“哦。听说...这年初大关那的地价,涨了些——小粟米每石二两银四钱。”
“小粟米每石二两银四钱?!”旁边有一中年男子惊呼。
闵昭悟一笑,点头道:“大关那地,这两年确实涨了不少。不过今年蓟州一带歉收,赶在三月河冰化冻,漕运一开,粮船扎堆往南涌来,小粟米早不稀罕了,那儿有那么贵的价?”
“哦嚯,”李常顺将烟杆子搭在桌上,“那是我记差了。”
“来,坐坐坐!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快坐。”李管主一改面上探疑的神色,吆喝人上碗茶汤来。
“不知客官姓甚?”
“免贵姓赵,单名...”闵昭悟眼睫低垂,“一个现字。”
“赵牙人,幸会幸会。”李常顺笑着道:“您家老爷真是赶巧了,我手里头确是有肥地几亩,不过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不若赵牙人随我到田埂上走一趟?好的坏的,您自己心里也有个谱,省得我多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