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昏昏,江祁了坐在沙发上,身后的光影晦暗落在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保姆阿姨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伸手就可以触碰到的地方。他双手搭在一起落在腿上,头微微垂着。
长长的睫毛稍稍往下,盯着往上盘旋而上冒着热气的水杯。
稀里哗啦,外面的雨声硬生生把江祁了砸进了恍惚的回忆。
还记得当时在江城时,他接过一通电话,当时的他很不耐烦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是什么来着。哦,老头子想让他出国并且还说要给他安排一个姑娘,当时他甚是嗤之以鼻。
江町元大概是说:“你给我出国留学,回来就订婚,早就订好的。”
犹记得当时山里面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逆反心理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他根本就没答应甚至不想给江町元说下去的机会。现在想来,大概那时候他和仙沉鸢的缘分就已经出现,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轻轻地,就这么溜走了。
命运总是个会开玩笑的家伙,并且开得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这时门咔嚓一声开了,方梳瑶率先走进来换着鞋子,理了理被水汽浸润的头发,弄了下衣服,身后是保姆逐渐闭合的伞以及慢一步费劲把行李箱提进来的助理。
方梳瑶对保姆挥挥手:“李姨,带他到我房间把行李放一下。”
随后那两人上了楼,客厅又恢复了安静,方梳瑶坐到单人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水,遂看向江祁了,含笑,“小祈,你怎么来了,有事?”
江祁了视线落过去,动了动僵了的手,扯扯唇,“方姨,你怎么这么急回来?”
方梳瑶端着杯子往唇边递的动作一顿,唇角的笑僵住,“就,原本就订得今天的票,小祁,你说什么呢!”
方梳瑶缓缓,又恢复了贵妇人的模样抿了一口水,放下。
“是吗?”江祁了唇瓣绷直,目光虚无,声音飘飘,“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你才这么着急回来。”
“小祈,别开玩笑了,能出什么事。”
静静,话落在地上,僵持,江祁了没接话,方梳瑶脸色变得难看又牵强。
外面的雨似乎倾斜进来一般,大雨瓢泼淋着满室焦躁。
“仙沉鸢给你寄了个快递,丢了。”江祁了缓缓,顿住,“方姨,那快递里的东西是傅家的吗?”
方梳瑶大惊失色,手指紧紧攥在一起,吞吞吐吐,“怎么不是?就是傅家的。”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江祁了缓缓笑开,骨节分明的手指攥起,青筋暴起,仰天闭了闭眼,眼尾泛起一点红,“方姨,你骗我。”
声音嘶哑又带着点哽。
江祁了一直把方梳瑶当另一个妈妈看待,小时候父母都很忙,由于傅岫从十几岁住在他们家的缘故所以方梳瑶经常来江家,不仅仅是对傅岫,对他也很好,小时候他总是期待着方梳瑶来,一天天数着方梳瑶过来的日子。
可原来,在亲生儿子面前,他真的不算什么。
多么可笑的一厢情愿。
“小祁,我……”方梳瑶被江祁了这副模样刺痛,她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慌张。
江祁了指腹抹了下眼尾,缓了缓,平缓的声叙述着:“听说那对吊坠是傅家和仙沉鸢之间所订婚事的信物,可我从小到大怎么不知道傅哥还有什么娃娃亲。”
低低,“倒是我家那老头子从前就说什么早就订好的,就是不知是和谁订的。”
“小祁,不是这样的。”方梳瑶矢口否认,不知说什么是好。
江祁了平静,吐出:“是仙沉鸢对吗?你们当初骗了她,其实那一纸婚约应该是我和她对吗?”
“不,不是。”
“方姨,你还在撒谎。”
“不,不是。小祈,不要这样,你就当不知道这回事好不好,阿姨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的,你就当不知道,从来不知道。”方梳瑶着急忙慌踉跄过去抓住江祁了的手,祈求。
“小祈,你就看在我从小照顾你的份上,就这一次,好不好。”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风钻进了屋中,很凉很凉,轻飘飘落在江祁了身上,一过,眼睛不适的酸胀,有些难受。
眼睛闷闷的不舒服,有什么东西充盈着想要涌出,江祁了别开头,“方姨,别这么对我。”
哑声。
方梳瑶的哀求声嘎然而止,动了动唇,有什么吹散在空气中,她嗫喏:“小祁。”
“就是一门婚约,你从前见都没见过她,我以为你会在乎,以为只要等回来和你说一声就好。”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坐了回去,垂首,黯然叙述,“小祈,那就是一个娃娃亲而已。”
在方梳瑶眼中那东西对江祁了来说无足轻重。
江祁了闭了闭眼,露出一抹苦笑,那不仅仅是个婚约。
他垂首,低低:“方姨,四年前我就认识她了。”
“我早就喜欢她了,比傅哥还要早。”他抬头,眼中有什么在闪烁。
很触手可及,又失之交臂。
要是当年就知道,也许他们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静了一瞬,方梳瑶瞪大了眼,张了张唇,说不出话来。
江祁了站起身,身影在窗户透过的光中颀长又孤冷,绵长。
他说:“我会告诉她的。”
是谁不言而喻,是什么事也显而易见。
方梳瑶蹭的站起身,焦急又无可奈何,只是对着他的背影喊出:“她也是这样想得。”
缓缓,继续,“她也想瞒着你。”
江祁了的身影一滞。
-
这边,仙沉鸢蜷缩在沙发上,身上披着个小毯子,明明是下午五六点的时刻却是昏沉的仿佛就要入了夜一般,她微微合眼听着耳边的雨声,下呀下呀,在脑海中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那年的盛夏。
两人从池塘钻出来拿着莲蓬满载而归的回了家,仙沉鸢第一时间冲向了厨房和奶奶一起在厨房,看着奶奶熟练的拉风箱生火而她自己则是把淘洗好的菜备在一旁。
就在这时江祁了接到了来自江町元的电话,江祁了扫了眼就毫不犹豫地挂断。
两人自从那件事后关系降到了冰点,只要是江町元的来电
江祁了就会毫不犹豫地挂断,仙沉鸢也见过几次还有就是不经意间瞥见江祁了和电话那边急赤白脸地争吵声。
终于在三四个来电之后江祁了还是不耐烦的接起,他懒懒倚靠在西屋的门框上,尽是烦躁。
“喂?说话呀,听得到吗?”接连几次后江祁了大概知道是因为信号不好的缘故,这里本就是山区,信号不好很正常,有些烦干脆开了免提,“听得到吗?”
“听得到。”
还是没什么动静,就在江祁了要挂断时传来了声音,停下。
“小子,你给我出国留学,回来……就订婚。”电话那边的声传来,又是一阵嗡嗡,断断续续,“我可是……早就订好了。”
“老头子,你什么时候给我订好了。”江祁了脱口而出,简单利落,“不去,不干。”
“江祁了,臭小子,早就……早就和人家说好了。”
江祁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才说:“你管不着。”
随后按灭了电话,转头就对上仙沉鸢的目光,两人面面相觑、大眼对小眼。
仙沉鸢眼神飘忽,也没想到这么巧,只是出来叫江祁了就碰见这场面,悻悻指了下后方:“呃,那个,奶奶让我和你一起剥莲蓬。”
仙沉鸢默默弯下身拉过一旁的竹编框子,把嫩绿的莲蓬放在放在里面,徒手把莲蓬的后面的一部分剥去,又把莲蓬掰开,由于裹着绿色外壳的莲子在莲蓬中可见,随后就着方位扣出一个又一个。
仙沉鸢沉默的干着手中的活,一言不发,脑海中回荡着江町元的话。
小小的埋下了疑惑,江祁了会出国吗?他爷爷已经为他想看好了姑娘吗?
不知怎得,莫明一酸,鼓鼓胀胀不甚舒服。
落日余晖,仙沉鸢的注意力好似都放在了上面,专心致志,一言不发。
沉默在滋长,江祁了看着格外沉默的仙沉鸢,扬眉:“喂,仙沉沉,你是不是……”
绿莲子滚进仙沉鸢的手心,饱满而带着蓬勃,让人忍不住想把玩其中,仙沉鸢笑着打断江祁了的话,手指捏着颗白嫩的莲子塞入江祁了手中。
“江祁了,都说莲子苦,你帮我尝尝。”
仙沉鸢甚是理所应当,用江祁了试验她的听闻。
江祁了点头,当即就把莲子放入口中,“嗯,我尝尝。”
他放入嘴中慢慢咀嚼、品味着,倏然挑眉,神情意外,“这莲子不苦耶。”
“那你那颗对你倒是好。”
江祁了神气,“那是。”
雨中铁门的哐当声瞬间惊醒仙沉鸢,把她从往昔中拽了回来,她惊疑不定地转身透过窗户看向外面,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仙沉鸢推门而出撑着伞,一手把勾住的锁移开,拉开一扇。
手中沾着潮湿铁锈味,伞的边沿与门的框架挤在一起,仙沉鸢皱眉,拉得更大,带着一阵风,哐哐当当似乎是撞到了墙。
江祁了兜帽边沿堪堪露出水珠凝结在一切的碎发,下面一双湿漉漉仿佛带着水汽的眸定定盯着她,在她过来时猛地攥住她手腕,几乎咬牙切齿:“仙沉鸢,你就这么喜欢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