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日,昭亲王入京,随身只带一百侍从。
阔别京都五年,故地重游,昭亲王一把鼻涕一把泪,作了几首酸诗,很快在京都流传开来。
传说中,昭亲王在封地便是歌酒琴诗相伴,远离政治,只醉酒乡,吟诗作赋的本领日渐增长。
进京当天,他便入了宫,满心诚恳地想与皇帝重修兄弟之谊。
可皇帝显然对他不耐烦至极,只允他见了礼,就让他滚去鸿胪寺的接待处。昭亲王入宫觐见皇帝,加上来回路程,也不过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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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除夕夜闹掰后,万青筠不再入宫。
即使薄乐音下旨宣他,他也不入宫。倒也并非明面上的抗旨不遵,而是——他不在府上,宣旨的太监找不见人,这旨意自然无处宣去,心惊胆战地悻悻而归。
万青筠随便找个山野乡间消磨几天,以他的功夫,甩开暗卫不在话下,皇帝便找他不见。
薄乐音冷笑。却又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发泄的出口。
总算来到了正月十五,皇帝将率百官前往大东山祭祖。
大东山密林悠悠,树林深绿。在春寒料峭的正月,雾凇沆砀,绿叶覆冰。
这是大梁朝的皇陵所在,在这有着龙抬头山势的东山脚下,安眠着自武帝以来的八位帝王。
今日天气不算好,北风朔朔,无端令人心头发紧。
一条石阶从陡峭的山体中蜿蜒而上,如同密林中的一条灵活小蛇。
石阶两侧,站着手握铁刺的禁卫,目不斜视地护卫着皇帝和众臣子。
文官们气喘吁吁,爬得很慢,可终有爬到的那一天。
大东山巍巍然,目之难及,脖子仰断,才能看见被云雾覆盖的山顶。
如果站在山下往上看,会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此时皇帝和所有朝臣都在山顶祭祖,若是有一支兵马窜出来围住山脚,尽数击杀,大梁朝的国祚该如何运转?是否就此毁于一旦,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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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脚到山顶的石阶两侧,训练有素的禁军站姿笔直,一动不动。有他们值守,莫说有人了,就连一只苍蝇、一只蚊子都难飞上山顶。
保护圣驾是至高的神圣任务,禁军们提前吃饱了餐饭,此时虽到了午饭时间,可禁军依然站得挺直如松,林间只有细细的风鸣,除此之外,一丝声音也没有。
可就在这时……平静被打破了!
一个满身鲜血的士兵,仓皇地从山顶冲将下来,拼着性命冲进了禁军的包围圈,嗓音嘶哑地喊道:“昭亲王……造反!万将军……造反!”
说完这句话,他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几下,死了。
显然,他已身受重伤,能够出来报信,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
禁军大震!
造反?万将军怎么会造反?朝堂上下无人不知,万将军是皇上的青梅竹马,两人之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半月前,皇上冲冠一怒为蓝颜,在朝会上大发雷霆的事,如今还在被百姓津津乐道。
万将军……怎么可能会造反?!
禁军统领雷良在皇帝身边随侍,此时负责带队统领禁军的,是一位偏将。
偏将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惊愕后,沉声道:“再等等。”
一个人的说辞并不足信,不清楚山顶的情况下,若是轻举妄动,很容易被奸人利用,浑水摸鱼。
可是很快,隐隐的震颤从地面传来,厮杀声与叫喊声如滚滚雷鸣!
偏将眼睛一眯,捕捉到石阶尽头正在靠近的几个身影,那是几个血人!
“昭亲王反了……”又有一个兵士从山顶逃下来。
正在此时,一道令箭在空中炸出红色烟花!
这是禁军内部的信号弹,统领正在请求援兵。
偏将不再犹豫,对着早已整好队的禁军下令:“护驾!”
黑压压的禁军向山顶涌去。
禁军遇到越来越多逃下山报信的兵士,在一句又一句杂碎的报信中,山顶的情况逐渐明朗。
“很多兵马突然出现。”
“万将军与昭亲王勾结。”
“雷统领在拼命抵抗。”
“局势不利……”
“皇上不知生死……”
偏将的心越来越沉,今日护送皇上与朝臣一行人来大东山祭祖,出动了一万禁军。
雷统领带领四千禁军随皇上上山,蛰伏在幽深的密林中,剩下的六千禁军,在山脚与石阶值守站岗。
一万禁军,将大东山围得密不透风,那么……所谓的叛军,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有一条暗道,能从昭亲王的封地直通京城不成?!
而雷统领刚才所发令箭,是象征最高紧急状态的红色令箭,预示着山顶的情况极为凶险。也就是说,至少有数倍于山上禁军的叛军,正在试图攻陷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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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这里已成为一片修罗地狱,人间血海。
数不清的断肢残臂,将山顶覆盖得没有落脚之地。
一面黑底金边的王旗,高高擎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昭”!
在另一侧,也有一面迎风飘动的将旗,“万”!
在祭祖结束,皇帝坐上轻抬轿辇的那一瞬间,昭亲王的一万兵马,毫无预兆,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此次大东山祭祖的山顶。穿着绿甲的士兵们如鬼魅般出现,冲将过来。
禁军统领雷良迅速反应过来,命禁军缩小包围圈,保护皇帝。
而在另外半面山坡,也有大批兵马冲将而来,穿的是镇北军的统一制式紫纹军衣。
雷良不敢置信地看向侍立在皇帝轿辇旁边的万青筠,怒吼道:“万将军,你也要造反吗!”
万青筠依然是一副冷淡模样,似乎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什么情绪变化。
轿辇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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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的血腥味还在变重。
昭亲王却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两万兵马,再加上万青筠的两万兵马,将山顶重重围住,连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确保在事毕之前,不会有任何人赶来营救。
可四万兵马,对抗仅有的四千禁军,以十对一,竟然,仍是未能接近皇帝那抬精致的轿辇。
并且,他听到了如雷鸣般的脚步声,山下的禁军赶来相救了!
有人逃出去报信了!可这明明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敏锐的嗅觉使昭亲王明白了什么,他倏地看向万青筠:“万青筠,你搞鬼!”
万青筠负手站立,依然没有表情。
一股凉意涌上昭亲王心头……他和万青筠的接触已有四年,从万青筠离京前往北境,他就派人暗中去接触。他在皇宫里有眼线,知道了一些秘闻,也知道万青筠对皇帝的恨。
在这一点上,他们有合作的基础。
而这些年来,万青筠对皇帝的恨虽在加深,却一直未能对他的提议给出
准确的答复。直至半个月前,万青筠回复了他,确定了计划。
昭亲王一直密切监视着京中局势,知晓京中流言:皇帝罚跪万青筠,鸟尽弓藏,皇帝用封后的旨意羞辱万青筠……一切加起来,万青筠对皇帝的恨越是重,他们的合作便越牢固。
真正使昭亲王下定决心的,是万青筠的两万兵马。
同时出兵,一起造反,要么一起成功,要么一起死,万青筠总不能涮他吧?
可是……
他恶狠狠地瞪向万青筠:“你他妈的!你敢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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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青筠神情淡淡的,站在一颗茂盛的阔叶垂丝树下。
皇帝的轿辇四周,是禁军缩小的包围圈,用生命紧紧护着皇帝,隔绝了万青筠与轿辇。
可万青筠本就没打算要过去。
先前他特意放出去了几个报信的人,很快,山下的禁军来护驾了。
万青筠的两万兵马,再加上折损了一些后只剩八千的禁军,但对抗昭亲王的两万兵马,绰绰有余。
或许双方兵力差距并不大,可昭亲王手下的兵士惨遭同僚阵前反水,无比的慌乱、愤怒,自乱阵脚,更甚者,有人丢盔弃甲,原地投降。
昭亲王自知大势已去,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准备暗中溜走,却早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动,带兵来截。
败局已定。
昭亲王反而被激起了血性,来到阵前拔出佩剑,一咬牙道:“冲!”
叛军受到鼓舞,猛烈反扑。
可难以改变大势,输,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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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辇内传来一道声音:“让万青筠过来。”
发生了这样的剧变,皇帝的声音依然平淡不起波澜,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雷良惊道:“皇上,万贼诡计多端,心思难测,不可使他近身啊皇上!”
他生怕皇帝直到此时还会被万青筠牵动心思,这话说得堪称老泪纵横。
皇帝的声音从掩着的车帘内传出,轻笑道:“放心吧,他还不敢。命你的人退开。”
万青筠站在包围圈外,从未感觉如此的放松。过去皇帝总要他陪在身侧,那些出入随身的特权,是沉甸甸的枷锁。超越了君臣的那部分关系,更是累赘。
当皇帝的轿辇被禁军包围保护起来,并特意隔开他时,万青筠如释重负,他想,这才是君臣该有的距离。太近,只会让双方都不适,带来灾难。
此时,禁军退开,让出一条通路,万青筠走过去,迎接此生与皇帝的最后一次谈话。
虽然皇帝看不见,但万青筠仍然恭敬地一拱手:“参见皇上。”
薄乐音道:“你好大的胆子。我给你兵马,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用的。”
万青筠不卑不亢地说:“臣谋反之名已坐实,等候皇上发落。八千禁军皆知臣勾结昭亲王造反,若不发落,恐有损皇上圣明。”
薄乐音笑了,笑音发颤,低咳了两声:“事已至此,你敢不敢与我好好说话?”
万青筠默了片刻,隔着车帘,深深一鞠躬:“臣与皇上相识于少,陪伴日益,诸多欢趣。情深意重,难以割舍。只是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终究会渐行渐远。皇上曾日日担忧来自封地的两万强兵,以致夜不能寐。今日臣助皇上清剿乱臣手中兵马,虽是借花献佛,但搭上臣这一条性命,臣恳请……”
他顿了顿,道:“愿以此还清十九载君臣之义,与君长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