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炮灰前夫心死后 > 17.问心
    与君长绝。

    多么坚定却又多么冷淡的四个字!

    薄乐音淡淡道:“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决心。你有意放出去报信的人,就是为了将你勾结老二谋反的消息放出去?真是有够蠢的。”

    他语带嘲讽,像极了多年前在皇家学堂,聪明灵秀、轻轻松松就考取满分的六皇子,嘲笑那些悬梁刺股也只能及格的蠢人。这种嘲笑并不含有恶意,只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因此格外刺人。

    万青筠道:“臣自幼愚钝,深感皇上不弃之恩。”

    薄乐音道:“你确实蠢。你怎么不想想,朕一道旨意,昭告天下,你是救驾有功之臣,你这些布置,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万青筠道:“只为言志。”

    从头到现在,万青筠都从未想过能与皇帝抗衡。皇帝的力量无所不在,覆盖全天下,知晓一切。今天的行动看似隐蔽,可他何尝不知,皇帝未必没有后手安排。

    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的决心告知皇帝——他宁愿背负全天下人的谩骂,被口诛笔伐,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放弃一切、乃至生命,只是为了与皇帝完全分割。

    他愿以生命的代价,来逃离皇帝在他身边织就的弥天大网,无处不在的暗卫、永不停止的监视、被系在帝王喜怒无常情绪上的父母的生命……他想将那道无所不在的网撕开一道裂口,呼吸一丝新鲜空气。即使,他很快就要上断头台,这自由也弥足珍贵。

    他毫无挂念。

    他没有力量,没有计谋,他有的只是决心。

    -

    轿内沉默了一会儿,薄乐音不知是被他的决心震惊,亦或是被他的愚蠢震惊,久久不言。

    此时,对叛军的厮杀进入最后阶段,浓厚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万青筠依然面不改色,他想起正从暗道撤离的父母和沈玉。暗道通向城外,那里会有一辆马车接应,穿过崎岖的山路与村道,经过乔装改扮,汇入西行商队的车流中,一路往漠北而去。

    不知父母和沈玉如今走到了哪里,万青筠漫不经心地想着,终于等到皇帝的话语。

    “你不是想知道,朕为何知晓沈玉的一切事情?”

    万青筠确实因此迷惑。在漠北草原与沈玉偶遇,此事从始至终都只有副将知道,而后安排进京,也只经过副将的手,并未漏踪迹。

    可皇帝依然了如指掌。

    他绝对信任他的副将,副将绝非皇帝的眼线。

    四年前,他在去北漠的路途中,偶遇了被地主迫害的佃农,彼时还是个穷苦农夫的副将带着妻儿在路边乞讨,万青筠救了他,一路跟着他到现在。

    可皇帝既然有此一问……

    万青筠抬眼看向车帘。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薄乐音轻轻笑道:“很简单,在你遇见他之前,他就已经是朕的手下了。”

    所以,薄乐音对今天的计划了如指掌。他知道大东山底下有一条横亘山脉的暗道,知道四年以来,不断有士兵从暗道出运出。他知道昭亲王的布置,他更知道,万青筠不会对他不利。就算万青筠真的对他不利,副将手中的皇帝诏书已经在前夜于将士中遍传。这两万兵马只能为皇帝所用。

    所以,皇帝从头到尾都是平淡从容的,那浓郁的血腥味、震天的杀喊声,压根没让平静的车帘震动一丝。

    一只手从轿辇中伸出来,抬了抬。

    副将跑过来,冲紧闭的车帘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皇上,局面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做得很好。”

    副将看向万青筠,似乎有些愧疚,声音略低了些:“万将军。”

    万青筠从一开始的淡淡惊讶中脱出,感到的只有浓浓的疲惫。又是网,这遮天的大网。

    薄乐音让副将离开,又对万青筠道:“谈谈吧,你还有什么布置。”

    万青筠知一切都瞒不过他,也不想瞒,只道:“我会送父母和沈玉出京,前往漠北。”

    “你就这么害怕我。”

    “人之将死,并无恐惧。”万青筠道,“不过是尽了力所能及的孝道。”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会杀了你,并且会对你的父母不利?”薄乐音道,“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并非。”万青筠道,“只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

    迹是什么?是皇帝因地面扫洒不干净而拉出去砍头的两个太监,名叫长亭与长桥。是无辜的、因他而死的沈煜和哑奴,是御书房外一整排露出的脖颈,是无辜的沈煜。

    他被这些事情萦绕多年,从无一刻能解脱。

    薄乐音道:“我问的是你的心,你的心里当真这样认为?我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甚至会罔顾情分,对青梅竹马的父母不利,这就是你心里想的事情?”

    皇帝异常的坚持,想知道一个答案。

    万青筠感到些微的诧异,可他不愿多想,不想去多想,更不想在临别之际去探究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意义。

    他也并不关心。

    他散漫地说:“不是。”

    “可你做的事情,只能指向这一个结果。”

    万青筠不想与皇帝纠缠这样的事情,再次一拱手,请求道:“臣谋反之罪名已坐实,请皇上发落。”</

    p>谋反之罪加身,必受天下人唾弃,遭百官嫌恶。他往自己身上泼这样一大捧脏水,泼得满身漆黑,就算不能如愿赴死,皇上也必不会让他侍立在身旁。

    他知道这一招很烂,很蠢,很臭,但这是迂腐读书人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冰冷的笑声从车帘里传出,在这满是血腥味的修罗地狱,如一阵清凌凌的凉风,吹走血腥与昏聩,吹落一地寒梅。

    “那朕告诉你,朕不如你无情。”薄乐音道,“朕念及相伴十九余载的情分,更念及你不惜自污、引狼入室,亦要助朕除去老二所掌兵马的一片诚心,打算加封你为兵马大元帅。”

    皇帝顿了顿,又道:“就算你真的谋反,朕也会宽容你,接纳你。如此,你该作何感想?”

    万青筠从那话里听出些别的意味,比如戏谑,比如嘲讽。

    可他不愿深想。

    他不想要这样的恩宠。

    他不想在金堆银堆里感念圣眷,他想在山野田间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农夫,呼吸每一口自由的空气。如果做不到,他宁愿成为铡刀下的亡魂。如此,亦可安眠。

    相伴十九载,君臣之义,密友之谊,万青筠终归对皇帝有一些了解,他知道怎样扎皇帝的心。

    于是,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十九年前,臣谨遵先皇与太后娘娘的旨意,来到您的身边,作为您的伴读。一切所作所为,都是遵皇命而为,并无任何私人情绪。如今伴读的任务早已完成,臣恳请皇上,莫要再忆往事。”

    轿内沉默。

    薄乐音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些年间的事情,虽然他另有布置,且一切尚在掌握之中,可其间的付出并不是假的。

    人生有多少个十九年呢?

    他的十九年,与青梅竹马相伴,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他给了万青筠一切的荣耀、信任、恩宠,换来万青筠机关算尽,字字泣血,只求他放过他。

    换来万青筠不惜自污,不惜去死,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换来万青筠冷漠地说,当初陪伴他只是谨遵皇命,并非个人意愿。

    骤然的愤怒涌上心头,令胸腔刺痛,薄乐音紧紧攥住胸口的衣物,又无力地放开,他感到完全的疲累。

    这股疲累从声音里透了出来:“你不看我最后一眼吗?”

    轿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区区草民,不敢睹圣上天颜。”

    薄乐音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坐毯上,他感到疲惫,漠然,可笑,可悲。

    “如此,朕便如你所愿。”他说,“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