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家里清塘的时候,村里几个帮忙干活的人说我做的好吃,我想着多少算是个进项呢。”她有点羞臊,声音也轻了,“看来是人家看情面说的。”
说着无心,这话倒给了穿针点拨。
“这倒是个法子,要是去渡口码头,说不定会有卖头。”
搬卸工体力活重,真要敞开肚皮吃,荤的素的不夸张说一整只猪蹄膀都能吃进去。
但这些苦力工,挣的都是辛苦钱,哪里舍得吃这么贵的,谁也舍不得买肉,多半在午食上省了又省。
多数人要三四个蒸饼,一大壶粗茶。但那蒸饼用的是下等麦麸面做的,又粗又硬,吃进喉咙都剌嗓子,不过是囫囵吃在口里,再用一碗热茶冲下去,就是图个果腹。
要是有价格不贵的腌萝卜来一撮佐着吃,说不准比在城里还好卖些。
引线眼前一亮,心里的火苗又起了来。
江宁县最大的渡口并不在城里,而是距离县城还有好几里地的地方。
要是吃了早饭赶着中午的档口去卖,或许刚刚好。
她可以不坐家里的驴车,省些驴的口粮,坐徐老汉的牛车,到那儿比到城里少一文钱,来回就是四文。
只要她半日就能挣够四文钱,就不算亏。
引线心里盘算着,正要说话,却听见身侧传来轻轻的鼾声。
原来是穿针不知何时睡着了。
引线偷偷抿嘴笑,吹了油灯。
次日一早,穿针还睡着,引线已经起了身,她没着急做早饭,而是拿了五只带泥的咸鸭蛋,去了春杏家看望她。
春杏在门檐下绣帕子,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和引线笑呵呵的说话。
听说她想去渡口卖腌萝卜,春杏诧异,“阿线姐,你从没做过生意,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怎么不行?”引线丝毫不担心。
她已经想明白了,只要能卖出去,她就是赚的。
实在卖不出去,她就拿回来自己吃就是了,挣钱嘛,不丢人。
三阿婆很支持她,槐花婶和春杏嫂子则是一脸的好奇,问东问西的。
对于村里的妇人来说,除了将家里的瓜菜山货弄去城里卖,其余的都没人尝试过。
引线和她们说了好一会话,才回了自家。
叶锦砚已经背上包揣了两个粗面蒸饼上学去了,叶望山一早起来去草垛抱麦草到灶前,担水扫院子,喂鸡喂猪,活都干完了,就这还另熬了鲫鱼粥,给两个女儿一人盛了一碗,自己啃粗麦做的蒸饼。
穿针吃着白米熬出来的粥,心底叹了一口气。
柳家富庶,但柳母抠门,平日里的米粥也都和村里人一样用的是豆子掺着煮出来的,除了柳望在家,菜色会好一些,平日大多数菜里的油腥儿也少,她多半自己出去打打牙祭,否则肠子都刮不下一层油来。
如今还是在自己家里吃到了白米粥。
吃过早食,叶望山揣上两个干蒸饼,准备进山去砍柴。
冬日里柴用量大,原本已经差不多储够了,如今穿针回来,又要临盆,产妇幼子的,少不得处处都要用热水,还得趁着时候多进山背几担柴回来。
家里只有穿针一人,引线不敢随便走动,说什么都要留在家里陪着她。
下晌天气变冷,看着阴沉沉的,引线就生了火盆,用扇子使劲扇,烧成炭确定没有一丝呛人的烟后才端进屋。
两人就着炭火把手靠软和,一暖和,穿针忽然就想吃烤板栗。
引线记得她打了一篮子板栗,放在南洼的窖里,特意过年的时候边烤火边吃的,现下她起了馋虫,自然是要紧着孕妇的嘴。
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我挺着肚子都还成日里跑棉布店呢,瞧你小心的,”穿针打趣她,“比你姐夫还小心。”
引线说什么也不干。
穿针只好催促,“产期还有十几日呢,再说不是我想吃,是娃娃想吃,要是你不快些拿来,只怕她就要钻出来找你要了!”
这话说的怪吓人的!
引线不想她再胡说,就起了身去,“那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啊,有什么事就喊一声,隔壁二阿婆和狗子都在家呢。”
驴车坐习惯了,走路还真是不习惯。
引线心底暗笑自己怎么变娇气了,随后脚下快步往南洼村去。
有人昨夜看到了两架车的阵仗,在路边碰见引线就问她,引线不想多说,打着弯子糊弄了过去。
“肯定是被婆家给休了!”去地里摘菜回来的叶秋草和人肆无忌惮地嚼舌根,“要不然又是箱笼又是铺盖卷的,难不成还是出巡?”
就有人附和她:“我看也是,叶家大丫头从前仗着模样俏,眼睛往天上看,谁也不放在眼里,嫁了个柳家就好似要去做官太太似的,现在栽这么大的跟头,我看她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有人睃她一眼,知道她是因为当初也是因看上了穿针,请了媒人去说和,结果被叶家大丫头一扫帚赶了出来,臊了个没脸,如今正好是落尽下石呢!
叶秋草乐得看热闹,唾沫星子到处飞。
她心底不痛快的很,公公分了家,两个大伯哥巴不得赶他们走,没地方去,他们只能暂时住在娘家。
春梅虽然和张庆成了亲,可春梅娘依旧对她横眉竖眼没一声好话,亲娘有心帮她,可她现如今再拿不回猪尾巴孝敬,也渐渐地变了脸色,说话多有冷淡刺心的时候。
丈夫也怪她多嘴多舌惹了祸,儿子也不大理她,她里外都不是人。
她不痛快,自然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穿针两姐妹。
……
引线回了家,冬日里也热得出了一身汗,棉袄敞开也觉得热,但也不敢脱,怕着凉。
好不容易到了家里,就见沈嫣站在隔壁院子里。
“沈娘子!”引线招呼她,“家里没人吗?石虎他们呢?”
她已经看到了锁住的门。
沈嫣拿来钥匙开了门,谷子也不在,沈嫣一说才知道两人进山去看还能得个巧不,连带着谷子三只都去了,是个帮手。
“我姐一人在娘家,我就不等他们回来了,你帮我跟陈江说一声就成。”
引线担心姐姐一人在家,在杂房的地窖里取了板栗就要走,还将钥匙依旧托付给沈嫣。
等她走后半个时辰里,
天上开始掉雪珠子。
沈嫣望着灰濛濛地山上。
这样下雪的日子,从前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上裹着狐毛皮的披风,手里揣着小铜炉在园子赏雪。
即使是外头下大雪,大薰笼里炭火红旺,屋里的人只用穿着春绸薄鞋也丝毫不惧冷意。
她和姐妹丫鬟们只需要在屋里推窗赏雪,吃酒饮乐,对诗联句,嬉笑逗趣。
如今她到此处小山村中来,遇见了这样的一个山家汉子,也听多了山里的事,不知为何,再没有心思赞雪,而是一心牵挂进山的人,生怕天冷路滑,会摔着伤着。
盼望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头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
沈嫣心中一喜,赶紧拿了粗粝笨重的油伞开门去迎。
“天寒地冻地,你出来干什么!”
两人宽肩形壮,细窄的腰上都挂着兔子笼,衣裳尽湿,头发上眉毛上都是雪珠,像两个山里来的精怪。
石虎远远看着站在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心里忍不住一暖,声音都放柔了几分。
“叶二嫂回来取了一篮子板栗又走了,给陈二哥留话说,今日也在娘家住不回来。”沈嫣看向陈江。
陈江猜到是姨姐要吃板栗,所以引线冒着冷风也要走回来。
两边分开,他赶紧回了屋里将捉来的兔子放进窝棚里,先头的那只母兔已经生了一窝了,因天气冷,母兔除了排便,基本上不出小窝棚,还看不到具体多少只。
他补了草料,放好器具,回屋换了身衣裳。
终究是不放心,绑了被褥,又去将地窖里的一筐柿饼、大半篓干菌子、四五块野猪肉,还有一小包山核桃都带上,谷子三母子跟在驴车后面一起撒丫子跑,一行下了山。
陈河听说亲家大姐回娘家了,喊了灶屋里的樊氏,让她将之前存的一根五六年的山参拿出来给陈江带过去,要是有个什么也用得上,当然了用不上最好。
樊氏虽说的不大乐意,但念叨着柳家给儿子找差事的念头还没消,因而嘀咕了一句就笑笑进去取去了。
谁知转头在屋里找参时,听到了穿针回来是因与婆家闹分家,顿时不依了,将箱子一扣,空着手出去。
陈河黑了脸,忍不住骂道:“你又作什么怪!”
“这参放了几年,你说等着紧用钱的时候再卖的,现在就给了别人,以后家里要用的时候怎么办?”
樊氏觉得,既然叶家大姐已经和婆家闹掰了,也就没什么巴结的必要了,这参当初她弟要成亲差聘礼的时候,她都咬紧了嘴没透露一个字儿,如今两句话就要她拿出来,那怎么行!
“二郎是别人?”陈河彻底拉长了脸。
“二郎不是别人,但叶大姐跟我家可没什么关系,你别上赶着去认亲,到时候村里人说你热脸贴人,可别捎带上我。”
樊氏在跟钱有关的事上,嘴皮子格外利索。
陈江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劝架:“大哥,你别说了,真要用到的时候,我再来找你要就是!”
樊氏看了陈江一眼,她最烦老二挑事,又来当和事佬,当初他没回来的时候他们夫妻和睦,家里也没这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