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望左看看右看看,虽说他也不愿意多分东西出去,但一直这么吵下去,说不定到最后就分不成了。
想到银子,想到美娇娘,他心里毛燥燥的,决定为大舍小,凑把火。
“娘,您气头上这么做决定不好,再说老二是我亲兄弟,我也不愿意他过得差,不如分他一间棉布店好了,这样旁人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话说得好,实际心里已经盘算着,到时候把西街那家店给老二,那家店铺面小,里头两个站柜的又是新招的,没有东街那家老号进项多。
虽然他平日并不管事,但哪家铺子挣得多,哪家铺子挣得少,他门儿清。
当然了,他话里的这个旁人,自然指的是引线夫妻了。
陈江目光不善地扫了他一眼,柳望抬了抬下巴,没和他对视,但也自觉气势不输。
“不行,棉布店不能给。”长子求情,蛮横的柳母选择让了些许步,“最多再分永兴的十亩田,另加二十两现银。”
穿针不甘示弱,立刻追上:“大安的田我不要,永兴的三十亩田都给我们,另给我三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至于铺面,我也不贪心,要西街那间小的就成。”
开玩笑,大安的都是坡地,种不了稻子,就算水田也都是下等,收成远远比不上永兴,就算自家吃亏,也不能任由她这么安排!
“你做梦!”柳母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怒骂道,“你个贼妇人,乡下来的村姑,进我家的门,吃了我家三年的白米,一朝泥龙在天还以为翻了身,居然跟我讨价还价,你不回去照照镜子自己配不配!就加十亩地和二十银子,你爱拿不拿,今日不要,明日老娘一文钱都不会给你!贱皮子!”
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扶着胸口,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地上依旧跪着的柳守,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枉你还是读书人,我和你爹供养你这么多年,结果好人家的女儿你不要,非要巴巴儿地娶这么个烈货回来气你老娘我,把我气死了去地底下见你爹,我非要好好告你一状,叫他夜里来给你托梦,问问你娶的什么好货色!”
柳守被她这番粗俗辱骂给惊愕到,抬头看着柳母,似乎根本不信这样的话是从他亲娘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脸胀得通红,好半晌才道:“娘,针娘是我的妻子,是您的儿媳妇,您怎么能这么骂她!”
“我不骂她?我再不骂她就得骑在我头上拉屎!”
柳母也顾不得什么大户人家的“体面”了,说的话里什么屎尿屁全都轮番上阵,可见如何气急败坏。
“实话告诉你,这符水不是用来劳什子凝神静气,就是专门让她肚子里的孩子男变女!”
“她如今都仗着肚子里揣了个男孩拿乔不尊我这个婆母,不敬大嫂,还藏私房钱接济娘家,随意忤逆我的意思……若是生出男孩来,岂不是招子都要架在天上去?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到时候这柳家怕是都要跟着她姓叶!”
“你管不住你媳妇,只能由我这个当婆婆的来管!”
这话一出,除了汪春雪,所有人都惊呆了。
柳季白吓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祖母,您,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给二婶喝什么男变女的符水?”
柳季白已经上了好几年的学堂,平日里好博览群书,当然清楚这些神婆符水之说都是骗钱的营生,却没想到柳母居然真拿什么符水给二婶吃,她可大着肚子呢!
而且这符水是自己娘端给二婶的,要是吃出个好歹,二叔可不得真的跟娘拼命!
引线气愤地满心都是怒火,咬着牙道:“真是太欺负人了!”
她真想让村里那些背后议论姐姐嫁进福窝的长舌妇来瞧瞧,看看这柳家到底算什么“福窝”!
然而,作为事主的穿针反而无比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安抚妹妹两句,才回头来说话。
“这个家我不但是待不下去,也是再也不敢待了。今日正好我妹妹妹夫在,待会我就收拾了箱笼跟着他们回娘家去,这里如何,你看着办,办得好咱们继续做夫妻,办得不好……我们就和离,不过孩子不会给你们柳家,你死了这条心,我绝对不会点头将她留在这样的家里。”
而后再也不同柳母争辩,也不同其余人辩驳,只对柳守一人说话。
更是冲妹夫招呼一声,拉着妹妹就去了西厢房。
回屋后,穿针就散了心气,瘫坐在室内的椅子上。
引线看了一眼明间,陈江在那儿,她心中稍安,紧紧拉住穿针的手,“姐,你别吓我!”
穿针脸色苍白,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肚皮一紧,感受到肚子里孩子在翻身。
虽然脑子里难受,肚子难受,不过语气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也不会想不开,我还有孩子呢,我就算是为了她我也不会有事。”
“我嫁过来之前,听说过柳家还有一间茶肆,一间赁铺,嫁过来后好几个月,我才晓得不但那两间早就被他大哥给花光了出去,还弄得两家棉布店里烂账一堆……”
“那时候你姐夫在外头跑货、送货、打理田庄收成,我就在铺子里坐镇,清货、理账、辞人揽人、吆喝叫卖,什么事都亲自上阵,累得每日腰都直不起来,倒头就睡,第二日天没亮就又起。”
“这种后脑勺打脚后跟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铺子里的盈亏才渐渐好转。”
“我不想同家里说,也少回去,就是不想让你们跟着担心,让吴氏看了笑话,憋着一口劲儿就是要干出个名堂。”
“如今日子过成这样,我自己都没脸,可铺子活过来,至少我占一半功劳,凭什么不答应我的条件?若是还不能趁这个机会多分些东西和银子,以后日子才难过。”
穿针苦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肚子,“这里头可有个金贵嘴,生下来就要吃银子的。”
引线被她说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些事。
村里人说姐姐嫁的好,她虽然看了柳母的冷脸,可却总以为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又不是抱养的,也就是难伺候了一些,却没想到这看似富庶的柳家却是这样一个吸人血却又翻脸不认人的魔窟。
穿针用手背擦去她落下的泪珠,轻笑道:“别哭,柳家人算什么,值当你掉眼泪?”
引线摇头,声音里带了点呜咽的哭腔,“姐,我是心疼你。”
穿针只轻轻一句“傻丫头”,便再无二话。
也不知柳守和柳家人怎么周旋的,没一会就回来。
陈江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引线耐着性子等了几句话的功夫,就见姐夫进来了。
“针娘。”
柳守的脸色不比妻子红润多少,眼里透着股寒心后的疲惫,对待穿针时却又温柔轻声,面露愧疚。
“娘说答应给咱们四百两银子和永兴三十亩地,但棉布店还是阿翁在世的时候盘的,属于祖业不能给咱们,要就只有油醋坊,不然就一样都不给。”
“至于娘养老的事,以后每年按春夏秋冬给她做四套衣裳鞋袜,肉鱼米面生日节气孝敬就不细说了,只笼统算做十五两,一文都不能少。”
竟然是拿穿针刚才吼过的话还了回来。
穿针抿唇不悦,脸沉了下来。
死老太婆,她哪里是要这十五两银子,她就是个守财奴,手里的家底银子一个一个砸,厚的能砸死人,就是故意由柳守转达她这句话好来膈应她呢!
她心里生气,但随即她又很快想通了,他们夫妻经营这么多年,有的是经验和货源,有五百两银子怕什么,花百十来两自己盘个铺子,照样开张做生意,还怕没得赚?
更何况还有油醋坊托底,就算不开铺子,守着油醋坊,不算大富大贵,但一年也不会缺了一家三口的吃喝。
退一步说,要是铺子就这么轻易答应给了她,她只怕还要担心恼羞成怒的柳母和汪春雪会使什么阴招。
想来想去,现银子拿在手里更重要。
想通以后,她就冲等着她意思的丈夫点点头,“看来也无甚好说了,就按照你和婆母的意思办吧,我今日就要跟引线她们回娘家去,待会就和妹夫一起把我的嫁妆都拉走……你要暂时留在城里还是跟我去乡下?”
“你先回去,分家得写文书交族老看过,还得上报衙门户房改户籍造册……今日弄不完。”
“至于嫁妆你用不着着急,先收日常用的和给孩子备的东西那些带回去,等我这边造册完了再赁个车给你拉回去。”
虽说有律法明令分家得上报,但为了逃过核查赋税,多数普通人户分财分房都是不会去登记的,只需要族亲见证,写下分家文书摁手印就成。
不过柳家这样,她情愿花那点税钱,只要一旦登记上报重新开了户,以后大房要是出任何事都不会牵扯到他们二房。
看来柳守心底也认同自己的远虑,先做好一手准备。
有夫做事妥当,穿针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如此,回去就变得简单多了,引线听姐姐指挥,开了箱笼,各收了三季穿的几套衣裳鞋袜,还有未出世小侄儿的东西一大包,什么巾子尿片小肚兜,都是她这大半年买来或是空闲时自己做的,用的也都是铺子里上的好料子,穿着又舒服又透气。
衣裳穿戴收好后,再收被褥枕套,床铺花料。
穿针爱悄爱洁爱花哨,东西也舍得用,而且这些都是她这么几年用惯的,必然要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