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看到满满一车的东西,吃喝穿用都有,还给她扯了两块胭脂红的细绸做嫁衣,她心里欢喜,嘴上却不住说不该铺张。
“既然要成亲,自然就要有个成亲的样。”石虎嘿嘿一笑,道,“东西先置办了这些,缺什么等日后慢慢添。”
引线也替他们高兴,当下揽了做嫁衣的活,沈嫣忙道:“女红我还会一些,不好叫你一人忙,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
地里山上的活她不会,男人们忙着挖坑种树,引线也不闲着,这些天不是在家里忙活着给兔子分笼,就是扫窝,闲一点了就去山上搂松针枯草回来埋在菜园里堆肥养地,也是没什么空与她说话聊天。
只有她,明明身体早就康复了,却只能整日里看两本书,什么也帮不了,心底怪不自在的。
“你别多想,你是个读书的人,那些粗活哪儿能叫你干了。不过你想帮忙做针线就是,恐怕我的手艺还不如你呢。”引线笑呵呵地,又想起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叫我叶二嫂了,怪别扭的。”
沈嫣年龄比她还要大一岁,虽说按着石虎和陈江的关系来称呼并没有错,但引线总觉得她是个金贵窝出来的人,自己被她喊嫂子有种别扭感。
“那,我叫你什么呢?”沈嫣是真不知道。
引线道:“你叫我阿线就成,亲切。”
“既如此,”沈嫣打消了顾虑,笑了起来,“你也别叫我劳什子沈姑娘了,叫我嫣儿吧。”
两人相谈甚欢,已经拿着布商谈上头要绣什么花样好了。
卸货的两个汉子面面相觑,都是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
天气依然冷着,但村里已经有了过年的热闹,家家户户忙着杀年猪、熏猪肉,熏鸡鸭。
小孩子不用上学,也不用再帮家里看场干活,货郎也跑得勤快,隔两日就能听见那响亮的铃铛声。
每当响起,孩子们就开始扯着大人的裤腿讨要一个两个铜子,好去货郎那里买些窝丝糖、冬瓜糖、炸糖球等等零嘴儿,吃得满脸都是芝麻糖渣。
杀猪的人家一多,王屠户忙不过来,几个儿子也都自立门户,还有外村来的杀猪匠,光这年前半个月都挣了两三吊钱。
原本叶望山请了王三郎到家里杀猪,水都烧好了,帮忙的青壮年也找好了,都在家里吃茶说话等着他,谁知道王三郎不来了。
叶望山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还是问带话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支支吾吾,道:“望山叔,他到底是隔壁村的,说话不守信也不是什么怪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引线一听,立刻就知道是叶秋草从中作梗。
听说春梅小产后,连带着蹭住的王三郎一家,都迫不及待被张家打包送回了春梅娘家。
叶秋草站在张庆家门外又骂又撒泼,可谁都不去招惹,也不去劝架,都等着看她的热闹。
叶秋草哭了半天,张家人不出面,村邻也躲在墙头上指指点点,最后还是被挂不住老脸的王三郎强行拖走的。
引线跟春杏走得近,又“抢”了原本属于春梅的好亲事,凭着叶秋草这不讲理的样子,还不得将罪都扣到她身上,一起恨上了?
叶望山还想说什么,引线就拦住他:“爹,咱们另外请人就是。”
“是啊爹,无非多花十几个钱就是。”陈江也是这个意思。
叶望山点头,只好给两个帮手青年一人拿了一串柿饼,“真是对不住,今日杀不成了,劳烦你们空跑一趟,等我请好了杀猪匠再请你们来帮忙。这柿饼是我女儿女婿做的,白霜起的可好了,拿回去给孩子和老人甜甜嘴。”
山里的野柿子树高大,果子也好,白日里拿出去挂在房檐下吹晾,夜里收回屋,这样好些日子才终于挂上了白霜,个个都好。
那两人都没什么好说的,连声道谢,提着柿子回去。
才走没会儿,就听见有人吵嚷起来,声音之大,将原本在屋里睡得香甜的雪妹给吵醒,哭了起来。
穿针好不容易才小眯了一会,气得她抱着孩子不住骂。
引线赶紧出门去看,见隔壁的狗子在不远处,问他:“小狗子,怎么了?”
狗子登登登跑过来,他穿着臃肿却合身的棉花衣,戴着圆顶帽,脸颊两坨红的显眼,看着很是可爱。
“有人在三阿婆家闹事!”
小狗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事说的准确,引线立刻坐不住了,回头招呼了一声,也没等陈江有反应,立刻和小狗子一道跑去了春杏家。
没走几步就听见叶秋草尖利刻薄的声音:“……拍拍良心,我们春梅哪点对不住你春杏?她如今这么可怜,难道不是因你的缘故?你别躲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咱们说道说道……”
有人看不下去,帮着春杏说话:“我说春梅她姑,你这张嘴也太会说嘴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当初春杏和张庆怎么青梅竹马要好,村里人都不是瞎子,咱们都能看得见,也不是你在这胡咧咧两句,就说什么是什么了!”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你们两家还是近亲,春杏妹子什么样,你家春梅什么样,我们都有眼睛,都看得见!再说了,他们俩眼瞧着要定亲了,有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横插竹杠,要说还是你们不地道,怎么还跑来人家门口撒泼?简直没天理。”
“你们少在这放屁拉臊!我家春梅生得好,性子好,啥啥都好,要不是张庆死皮赖脸,会成事?”
叶秋草叉腰站在春杏家门口,唾沫飞溅地与人对骂。
“是张庆死皮赖脸还是春梅不要脸,这可说不好!”人群里有个声音道。
叶秋草立刻瞪眼骂道:“谁在胡说八道!给我出来!”
那人自然是不愿意招惹上这等泼妇的,因而没站出来。
眼瞧叶秋草又要张口,立刻有年长的人先她一步劝道:“我说秋草,你今儿个来找春杏,不会就是扯这些旧事找不痛快吧?有什么说什么,别站在别人家门口撒泼,这样不好。”
引线到的时候正听到这几句,原本以为叶秋草会听一
听劝,没想到她直接冲那老阿婆瞪眼,“你个老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劳什子关系?莫非你收了三婶子家的好处?”
那老阿婆气得浑身哆嗦,“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那日不是张庆跑到她家门前,我家春梅会跟过来,小两口怎么会吵架,张庆还动手推她……春梅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剩口气了,那可是快三个月的男胎,你们说,我不找她我找谁?”
叶秋草抱胸冷笑,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口里嚷嚷。
叶秋草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个厉害的,如今嫁了人更是将脸丢在地上,只管骂得上嘴。
有刚才的老阿婆那事,这会又听她说了这些,只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没人再敢随意帮着春杏家说话。
屋子里,春杏听着外头的叫骂,大嫂屋里侄儿的哭声,气得直跺脚。
“阿婆,娘,你们就让我出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她找上门!”
“春杏,你就听娘的,别理她,过会没人听就散了,眼瞧着你爹给你相看的亲事就有了眉目,这会你出去和她对嘴,无论是真还是假,传出去都不好听,你就在屋里待着!”
槐花婶却拉住她,说什么都不许她出去。
亲娘这头说不通,春杏只好转头求三阿婆,“阿婆,爹跟大哥不在,喜哥儿又还在吃奶,怎么能任由她这么闹下去?再说春梅被张家赶回娘家,那是张家的事,与我什么相干?我们不出去才会被人说怕了她,难道阿婆想这样?”
她知道,一向刚强的阿婆也犹豫了,全因自己的亲事,只怕传出去被男方晓得了不敢来。
春杏看她们都是一个意思,狠了狠心道:“阿婆,娘,我跟你们实话说了吧,张庆对我这样,我不怨他,只怪我自己瞎了眼罢了,若将来的丈夫不能接受,那这亲结的也没什么意思!”
槐花婶和三阿婆都震惊地看着她,尤其是槐花婶,又气又急,打了她两下,“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事已至此,春杏干脆将心底藏了许久的话都一股脑说了,“我和张庆是什么情形,村里人都晓得,只要来人随意找个人一打听就晓得了,瞒是瞒不过去的。再说了,既然要成为一家人,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若是骗人嫁过去,我以后过的才真是苦日子!”
她回屋去,再来时手里已经捧了个半旧红漆的小匣子,拉着槐花婶的手给她看,道:“娘,阿线姐做的酱菜卖得很好,这些天除了下雪,我每日都去码头。说不准她就是听说我挣了钱,故意来讹人的,咱们真的要缩着头任由她骑在头上拉屎吗?”
匣子里虽然钱不多,零星的一吊都没有,但卖酱萝卜和萝卜缨就能挣这多的还真没有过。
三阿婆正要松口,外头就传来吵架的声音。
春杏一听,立刻将匣子放好跑了出去。
外头,引线正说着话:“……春梅落下的男胎快三个月了,可我怎么记得他们是冬月才成的亲?秋草姨,你别是气糊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