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说出来,虽然是平淡的语气,但石虎还是忍不住心里砰砰乱跳,涌起一股别样的感受来。
往常两人共处一室,为她着想,石虎进来从来不关门,话也很快说了就走。
如今这个门不关,她会咳嗽,可关了……石虎看向她,见她说出这话,又低着眼睑,浓密的羽睫在白皙连山投下两道印记,顿时心中一跳,火热了起来,手脚僵硬地去关了门。
见他杵在那儿,沈嫣又道:“虎子哥,你坐过来烤烤火。”
石虎懵了,听话地走过去,却没坐。
屋里除了个独凳,就是床了,沈嫣坐了桌前的独凳,余下的就是床,他要坐哪个?
沈嫣看他僵手僵脚,没了平日里干活的麻利劲儿,忍不住失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本来就是你的床,坐下吧。”
她的力道如猫儿,石虎这样的壮汉子却顺从地被她拉下来坐着。
鼻间都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石虎感觉自己快要晕厥了。
他想起那日在山上遇见她的场景。
那是往后山去的狭沟里,到处都是野草乱枝,鲜有人去,连路都没有,他那日去也是偶然发现后山有狍子活动的迹象,才多走了一段路。
谁知没发现狍子,却看到了有个人坐在狭沟旁的石头边。
那样漂亮的人,身上的绸子衣裳被刮地到处都是大口子,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脸跟雪缎一样苍白,正坐在大石头上发抖。
他不知这人打哪儿来,只好暗中窥视。
没过会,就看到她扯了腰间的带子哆嗦着往树梢上挂,一副要上吊的模样。
见死不救实在难以做到,他也没多想,几步就冲过去将她救了下来。
那样的轻,那样的软,他感觉抱了一只柔软的猫儿似得,看得都入神了,紧紧地不愿意松开。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守着沈嫣,什么名分都不要。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样拖一日是一日的日子不会长久,但他依然希望那一日晚一些来。
“虎子哥,我晓得你喜欢我。”
正想着,就听沈嫣如此说道,吓得石虎立刻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我……”
沈嫣站起身来,她身形玲珑,只到石虎的胸口,却神态自若,笑容始终挂在唇边,毫不输高于她的石虎。
“虎子哥,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你,所以有些事我不该瞒着你,至少应该解释我为何到此处,否则对你不公平。”
石虎听她这样说,心里难免失落。
他强扯出笑容来,点头道:“是,但我救你不是为了你报答,若是让你有负担,那就是我的错。”
“其实……我不是附近的人,我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沈嫣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自小被卖为奴,是江宁府苏通判家四娘子身边的丫鬟。只因犯了错,主家要将我配人,我不愿意,趁着四娘子出游一股气跑了。但我自小长在高门,出门都坐车,乱窜之下难免迷了路,又累又饿,前路不知,山中野兽怪叫,我害怕,心底才生了轻生的念头,继而遇到了你。”
“若不是你出手救下我,只怕我如今依然是山中猛兽的腹中餐了。”
原来是通判家的丫鬟,石虎放下心头那块大石头的同时,也忍不住想,人常说大户高门家的大丫鬟位同副姐,吃穿住行都与姐儿一样,才能养出这样一副举止来。
“我跑了快个把月了,也无人来寻我这个逃奴,只怕是不会有人再找我了,我们一个屋檐下相处这样久,你的心意我不是不知。”
沈嫣拉着他又坐了下来,两人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不少,石虎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连看她一眼也不敢了。
“我不善女红,只会看些书写两个字,只怕不是当家妇人的好人选,但要是你不嫌……我愿意与你一起过平淡日子,再不提从前之事。”
石虎脑子“嗡”一下崩了,不知是欢喜还是震惊,总之一片空白,盯着沈嫣问:“你,你说的是什么?”
沈嫣抿了唇,被他模样逗笑了,“自然就是这个意思。”
石虎欣喜若狂。
笑容开始在他脸上绽放,这样巨大的喜悦如海浪将他席卷,他手发颤,抓起沈嫣的手一遍遍问:“我不是在做梦吧,你说你愿意嫁给我?”
“你没做梦,我就是愿意。”沈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诉他。
炭火依旧暖,烛火发着明亮的光,书还摊在新打的柏木大桌上,屋里的笑声传了很远。
……
次日一早,石虎将喜讯告诉了陈江。
陈江猛地拍他肩,“好小子,昨日问你你还愁眉苦脸呢,才一个晚上你就已经拍了板了!”
引线也高兴道:“……看着要过年,我爹让我们去杀年猪,正好将这事办了,娶个媳妇好过年不是。”
石虎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敢随意下决定,推说回去问了沈嫣再说。
谁知沈嫣也赞同,她想的是,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和眼前这个男人度过余生,她就不想再犹豫蹉跎下去。
石虎是什么样的人,她已经了解到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即便以后没有大富大贵,只有粗茶淡饭,她也愿意过这样平淡自在的日子。
家里没有长辈,事情定的快,却也有点没头绪,陈江请了陈河上来商量。
陈河听说石虎要娶的是李杨村那边的个远亲,家里也是无父无母的,如今与石虎喜结连理,什么都不要,只求安生过日子。
陈河一听,就提议将日子定在暖和一些的三四月,一切从简,他做媒人,备两担聘礼用大黑驴在村里拉着走一圈送到他家,算是叫村里人晓得这事。
到时候出嫁就更简单了,新娘子就在他家住一夜,次日石虎将人和聘礼接走回去拜三拜,直接就礼成。
沈嫣觉得好,石虎却觉得太过于简单了。
他说什么都不依,忙了几日将树都打理种好后,拉着陈江赶车去了当初收留他的堂叔婶母家里。
那石堂叔听说他要成亲了还有些高兴,婶母却拉着个脸,生怕他是来要当初给的钱。
等石虎说只想将当初亲娘留下的两口柏木箱子和石爹当初留下的一套书拉走,这才松了口气,将东西痛快给了他,敷衍说到时候会去吃喜酒,将石虎两人好歹送了出去。
石虎失落了一会,也就散了。
只因他还要去采办聘礼和成婚用的物件
。
红布红鞋红绸子,恭桶盆架细巾子,还有湖州产的铜镜,纱堆的花儿,小巧却精细的祥云银钗……
没半日,石虎这些日子攒的四吊钱就花了个精光。
他心里有数,问引线借了二两银子,因而花起来不心疼。
若不是还得准备现铜子做聘金,他还想用这钱给沈嫣打一架新床。
只能以后等攒下钱再说了。
拉着满满一车东西,回去之前陈江顺道去了陈家杂货铺。
陈家铺子里,坐在柜台里的是个面生的小姑娘,见他们进来,问要买什么。
“你哥哥还没回来?”陈江问。
陈兰顿时明白他是谁了,立刻高兴地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您等等,我去后头喊我哥!”
说着就快步朝后面院子去。
趁着这个时候,陈江四处看了看,见上回来还寥寥无几的柜台上已经置办摆放了不少的货物,甚至还有江宁府才有的东西。
“这位大哥!”陈怀生笑着掀开帘子出来,激动地上前拉住了陈江的手,“我终于等到你来了!”
他去了江宁府后,去到的地方无一不是只出六两的价格收那两只野鸡和皮子,最多一家也只愿意出七两,多一个子也不干。
陈怀生怀揣着最后一搏的希望去的,这个结果自然不是他的目的,于是忍痛咬牙花着钱住店,在州府静静等待,怀着焦灼的心情等了好几日,才等到一名从京师来的公子哥。
这公子哥刚输了斗鸡赛,心情郁闷下游船吃酒,陈怀生无意听人说起,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遇,那钱买通了船夫,冒着被连人带鸡丢下船的高风险赌了一把。
果然,教他赌赢了。
那公子哥七成是喜欢鸡,三成是欣赏他的勇气,大手一挥,花了二十两买下了两只毛色异常漂亮的野鸡子。
他又趁势推了白兔皮和黄鼠皮,公子哥不缺这点,都买下,赠了一旁的花娘,花娘连连娇声道谢。
如此到手一共二十五两。
天知道他揣着怎么样激动的心情,小心谨慎地将交子缝在衣服里带回来的。
因不知陈江夫妻住处,而家里又要用钱,他只能先将自己那份抽出来用,其余的都好生存着,只等着人来兑现。
“……多亏您,算是拉了我一把,不然我家这铺子只得盘出去抵债了,这是一场及时雨。”陈怀生无比感恩。
“都是你自己有本事。”陈江笑道,“我可什么都没帮你。”
陈怀生摇摇头,赶忙喊了代写书信的老童生进来做见证,将当初答应好的十二两五钱奉上,字据归还陈家铺子,这事就算完结。
送他们出去,陈怀生直道:“以后两位大哥猎到好东西直往我这里送,就是我收不起也能帮着寄卖。”
这小郎还挺会说话。
等出了陈家铺子,石虎赶紧打听这事,听说两只野鸡卖这样高价,顿时后悔。
“当初我抓的那几只都卖给前面的大皮货铺子了,一只才给我一两,早知该送到这家来。”
陈江心道,他当初也是一时起意,加之陈家铺如此才激发了陈怀生搏一搏的斗志。
只能算是取了个巧,并非长久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