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来到那片育苗田边,只见那边上仍躺着一个年迈的老者,打着厚厚的地铺,顶着太阳呼呼大睡,与多年前的景象一般无二。
周珩与李慕瑶相视而笑,走过去问道:“老爷爷,您这树苗卖不卖?”
等了半晌,二人见那老者没有反应,心中一凛,走上前去。
周珩轻轻拍了拍那老者的肩膀,试探其反应。李慕瑶更是一脸担忧,心道:“这位老爷爷这么大年纪了还在这里看地,当真不易,不会出什么事吧?!”
想到此处,李慕瑶正要上前去试探那老者的呼吸,却见那位老者忽然侧过身,一脸惊奇地看向周珩二人,兀自紧张,问道:“你们要干嘛?你们是什么人?”
周珩见那老者虽面容沧桑,声音却仍是浑厚,方知老者身体尚且硬朗,方才的忧虑便全然消散。
周珩回答道:“我们见这里有一片育苗地,想问问您,这些树苗卖不卖?”
只见老者蹙起眉头,将耳朵往前贴了贴,说道:“你说什么?年纪大了,耳朵听不见,你再说一遍。”
周珩闻言,立马明白刚刚老者为何一动不动,原来是耳背听不见话音。遂只好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只见那老者闻言,撇了撇嘴道:“我这刚育苗,还没长呢,怎么卖?你们两个年轻人没做过这行的买卖吧?看着也不像干过粗活的人。”
李慕瑶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周珩亦是抿嘴一笑,说道:“老爷爷,我的意思是,等您这批苗长成了,我便买下来,种到我家中去。”
老者不解,这二人看穿着打扮虽不像穷苦人家出身,但这几亩树苗,悉数种到自己家中亦是闻所未闻,此等富贵非他这等穷苦人家所能拟想,遂问道:“你家那么大?能种的下这么多合欢树?”
周珩道:“自然种的下。几年后,我自会派人来取。”
老者哼了一声,说道:“几年?我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知道,再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若给你留着,你到时候不来,那不全砸手里?”
周珩微微一笑,说道:“老爷爷,莫担心,我会派人给您家里送去一纸合约,便当作我们交易的依据,不论何时,您都可让您的儿孙带着合约前来镇北侯府寻我,我是镇北侯府一个管树苗的小厮,名唤子安,到时,你提我名号,自会有人带你寻我,我若不守信用,你大可拿着这合约去官府告我。”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元宝,置于那老者的手中,说道:“这是定金。”
老者大吃一惊,育了一辈子苗,也没见过这么大一块金子,心道:这是碰见有钱人家的好心人了啊。当即便想跪下磕头,被周珩拦住道:“有买有卖,各取所需,老爷爷不必如此。”
老者闻言感动至极,说道:“我老张头虽然老了,但也看得出来,你和这位姑娘都是大好人。我当真是走了大运了!”
在这个世界上,心善的不少,但是既有钱,又心善的人却是不多,那老者此刻自是喜不自胜。
李慕瑶闻言嘿嘿一笑,说道:“老爷爷,您今年贵庚啊?”
老者用手比划了一个九字,笑着答道:“我今年啊,刚好满九十岁。”
李慕瑶嘴巴微张,有些意外,能活到这么大岁数的老人并不多见,“您当真是有福之人!但是这么大年纪还在这里干活吗?您的儿孙呢?”
“我身体硬朗,在家也闲不住,便出来帮他们看看地,不过呀,也是人老不中用啦,耳朵不好使啦,也就是出来晒晒太阳罢了。”
“您的身体可当真是硬朗,你是我见过最长寿身体最棒的老爷爷!”李慕瑶不停地赞许道。
老者闻言,心中大喜,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般,笑呵呵地说道:“那倒是。小姑娘啊,不瞒你说,别看我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我年轻时那可是一把好手!”老者双手一张一合比划道:“就说我十多年前,我那会儿已是七十多了,有一次,有两个小兔崽子来地里偷苗,我追着他们跑了十几丈,硬是把他们抓到,给暴揍了一顿。”
李慕瑶闻言,心中诧异:十多年前,两个小兔崽子可是指的她和周珩哥哥?可是,什么时候跑了十几丈,又是什么时候被他凑了一顿?
随即又问道:“那是什么样的小兔崽子啊?”
老者笑着捋须答道:“嗯......我记得是一大一小,小的是个小姑娘,约莫两三岁,大的是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
李慕瑶与周珩对视一眼,彼此暗自会意,抿嘴笑了起来,随后又厚着脸皮多夸了一句:“老爷爷当真是厉害呢!”
实则早已在心中腹诽:“这老爷爷净吹牛!明明只跑了一丈多远就跑不动了,明明没追上,还说什么追了十几丈远,什么暴揍一顿,哼!真会吹牛!”
周珩见状便知李慕瑶心中所想,不禁抿嘴笑了起来,说道:“淼淼,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李慕瑶遂与老者暖心告别,周珩亦双手抱拳拜别之后,二人便一同往回赶去。
回去的路上,李慕瑶好奇地问道:“周珩哥哥,你要那么多合欢树做什么?”
周珩笑了笑,似乎早有计较,心有成算地说道:“几年后,你便知道了。”
李慕瑶闻言嘟着嘴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我也不想知道!”说完快步走到了周珩的前面。
周珩见状,嘴角不觉微微扬了起来,又快步追了上去。
*
翌日,周珩下值回到府中,只见沈思瑜手中拿着一张帖子,正坐在厅堂上思量着什么。
随即走上前去,说道:“母亲,我回来了。”
只见沈思瑜柔声说道:“珩儿啊,今日宫中送来帖子,说是皇后娘娘举办宫宴,邀了你去参加,一是代皇上为你镇守边关五年庆功,二是知你尚未婚配,在此次宫宴上可与适龄女子相看一番,到时,其
他达官贵族家的适龄女子、男儿都会去各自相看一番。”
周珩闻言一惊,说道:“母亲,孩儿大仇未报,北羌未灭,何以为家?”
沈思瑜说道:“你别拿报仇一事诓骗我,你父亲虽未死在战场上,却也是为国而死,报仇岂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完成的?难道北羌不灭,你便不娶妻了?”
周珩叹了一口气,随后又听沈思瑜说道:“我知你心意,你心中惦念着淼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和淼淼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若是能娶淼淼进门,母亲自然是欢喜万分,只是,这还要看淼淼的心意才行啊,淼淼若是愿意,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愿......”
沈思瑜没有说下去,只见她转过头,看向周珩,认真问道:“你可跟她确认过她的心意?可表明过你的心意?”
周珩低下头,低声说道:“还未言明过。”
其他人或许能看出周珩的心意,但是李慕瑶嘛......便不好使了。
沈思瑜闻言叹了口气,“你堂堂一个大将军,怎的在这种事上犹豫不决?”
周珩默然,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他心中有些犹豫,如今朝堂不稳,南祁与北羌对峙多年,迟早会有一战,到时他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他怎能将李慕瑶困在自己身边,让她日日为自己担忧呢?他于心不忍。
他曾见过母亲这么多年为父亲担忧、难过,如今又为父亲守寡,当真是不易,他心疼母亲,亦不愿让李慕瑶重蹈覆辙。
淼淼她,应当一辈子安乐无忧才对。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给她这样的余生。
但,亦不愿与她就此分别。
他便因此,进退两难,摇摆不定。
沈思瑜见周珩沉默不语,以为他心中尚在犹豫,不敢向李慕瑶言明自身心意,便说道:“你若是不跟淼淼说个清楚,那么过几日的宫宴上,以淼淼之姿,被别人看上也大有可能,到时,皇后娘娘一道旨意下来,将淼淼另许他人,可有你后悔的那天!”
周珩闻言蹙眉暗叹,何时皇后娘娘喜好管起他人的婚姻大事来了?
他转念一想,如今朝堂上党争不断,李叔父与林甫中各成一派,李叔父虽不好结党营私之行,但以他为首的各方正义之臣早已自成一派。但林甫中不同,他为了拉拢自身势力,要么许以高官厚禄,要么联姻结亲稳固利益。
而皇帝自然不愿意看到党派之间的利益纠缠,便让皇后娘娘来扰乱这一盘棋局,趁机瓦解或离间各派系之间的联系。
当真是一招好棋!
想到此处,周珩冷哼一声,说道:“我自然不会让淼淼嫁与他人。”
若是非要选择,他不会让她成为利益的牺牲品。
她本该像一只自由的蝴蝶,独享一方天地。
周珩没再多言,宫宴一事,他心中已有计较。
随后拜别沈思瑜,兀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