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内。

    公孙静和李九卿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急不可耐了。

    中午筵席上,得知此事的李九卿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当即丢下一众庆贺官员去寻李慕瑶。

    周忠义与沈思瑜同样心惊肉跳,周珩虽小,却向来稳重,怎会做如此出格之事?

    公孙静派人将李府和周府里里外外,前院后院,后花园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找了个遍,甚至连有人看管的井口处也打捞了几番,皆是无果。府内下人又一一盘问过,皆言未曾留意或直言未见过。

    难道两个小孩子还能长翅膀飞走了不成?

    眼看夜幕降临,两个孩子还是不知去向。

    厅堂上,几个大人坐在一起,皆是坐立难安,焦心如焚。

    “不若报官吧?”公孙静说道。

    “还报什么官?我不就是官吗?!”李九卿态度焦躁,想他堂堂一朝丞相,如今也是无计可施。

    “我的意思是,让顺天府封城。”公孙静冷静分析道,“如今时局动荡,城内多有流民,为了活命,不乏有人贩子买卖孩童,以谋取私财。何况,本次宴请,府中确有一些生面孔入府。”

    周忠义闻言点了点头,“弟媳说的有理。”

    李九卿却不回应。封城一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不小心,便会被人罗织构陷,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诸如此类罪名。

    周忠义见李九卿板着脸,面色难看,叹了口气道:“守明,我知你心中有气,今日一事,皆是我管教不严,若......若淼淼有任何意外,我甘愿以死谢罪!”

    李九卿闻言,眼神微动,他抿了抿唇道:“卫之啊,我也并无怪你之意,只是淼淼失踪一事......”他有些哽咽,“我心中焦灼啊!”

    公孙静见状,急道:“如今不是讨论罪责的时候,最重要是把孩子找回来!”

    “是啊,就按照弟媳说的做吧!如今之计,我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我只要孩子能平安回来。”沈思瑜哭着附和道。

    周忠义和李九卿叹了口气,相互对视一眼,当即决定铤而走险。

    不料正要起身出去找顺天府尹刘文进时,便听下人来报:“少爷和小姐回来啦!”

    几人闻言,又惊又喜。

    随后便见周珩拉着李慕瑶的小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只见二人皆是满身泥泞,尤其是小慕瑶,脸上、身上、脚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头上还斜插着几支干草枝,活像一个刚刚要饭回来的小乞丐。

    四个大人见状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一时目瞪口呆。

    半晌,公孙静才回过神来开口问道:“这是......去哪儿了?掉进泥坑了吗?告诉娘亲,哪个泥坑,娘亲这就去给他填上。”说着,走上前抱起李慕瑶便哭了出来。

    沈思瑜同样喜极而泣,拉着周珩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生怕看漏了什么,“有没有受伤?”

    周珩见状,安慰道:“母亲,我没事,淼淼妹妹也无事。”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悬石终于落了地,好在是平安而归,好在是虚惊一场。

    随后,只见周忠义一脸狐疑地开口问道:“珩儿,一下午你带着淼淼去哪里了?老实交代。”

    周珩闻言心头一紧,心知定然瞒不住,李慕瑶年纪尚小,几句话便能套出首尾来,便将整个过程如实交待了出来。

    众人一阵唏嘘,一面是火急火燎的找人,一面是无拘无束的玩乐。

    不得不说,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几人皆是喟然长叹。

    随后却见周忠义突然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周珩!跪下!你可知你今日所犯何错?”

    周珩双膝跪地,面色淡然,一丝不苟回答道:“不该逃学荒废功课,更不该私自带淼淼妹妹出去玩乐。”

    周忠义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周珩,继续冷声问道:“还有呢?”

    周珩一怔,抬头看向周忠义,他不知,究竟还有何错?

    这时,只听沈思瑜开口说道:“珩儿,你可知,我和你父亲,还有你李叔父和婶娘,我们几人为了寻你和淼淼已将这两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了,遍寻不着,刚刚正准备去顺天府求助封城了。”

    他只知独自带李慕瑶出来不合礼制,却不知几个大人为了寻他二人,是如何百爪挠肝,焦心如焚。

    周珩闻言,俯身磕头道:“孩儿不孝,让各位长辈担心了,珩儿甘愿受罚。”

    周忠义冷哼一声,问道:“既知有错,何故明知故犯?”

    周珩默不作声。只是恰巧叛逆之心在那一刻悄然生根,只是恰巧在那一刻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而不必拘泥于该不该做。

    四下无言。

    周忠义抽起戒尺便要家法伺候。

    周珩身子一颤,抬头看向周忠义。从小到大,他还没有受过家法,但见过下人们犯错时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那是很严厉的惩罚。

    但他自知犯错,并不反抗,也无哭闹,而是沉默着举起双手,弓起后背,跪在地上垂着头,静静等待周忠义行罚。

    周忠义高举戒尺,正要抽打在周珩的背上,却见李慕瑶从公孙静身上跳了下来,挡在了周珩的身前,嘴里叫喊着:“不打哞哞哥哥!”

    众人又是一怔,无不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不点,只见小慕瑶两只小胳膊走上前去抱住周珩的脖子,说道:“淼淼喜欢哥哥,伯伯不能打哞哞哥哥。”

    李九卿与公孙静对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周忠义与沈思瑜对视一眼,亦是大吃一惊。

    此时却听周珩起身推开李慕瑶,严正说道:“淼淼乖,哥哥犯了错,受罚理所应当。淼淼去娘亲那里。”

    小慕瑶闻言,哭闹起来:“不嘛不嘛,不打哞哞哥哥!”说着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李九卿见状说道:“卫之啊,算了吧,既然珩儿能够知错就改,也不必非得以家法罚之,亦可以课业代之,岂不一举多得?”

    沈思瑜闻言劝解道:“守明兄所言有理,你今日若将珩儿打了,明日他下不了床,这课业便又多耽误几日。”

    周忠义叹息一声,放下手中戒尺道:“既然如此,那便罚你今后三个月内,每日练功多加两个时辰。”

    周珩闻言,心头一叹,再无多言,只道:“多谢李叔父,多谢父亲母亲!”

    *

    几转春秋,一段往事,终降帷幕。

    如今十几年过去,周珩与李慕瑶的那一处秘密之地并无多少变化,只是那小桥年久失修,已然破败,而在那

    年二人一同偷来的两棵小树苗,如今早已长成参天大树。

    那是两棵合欢树,因着种下时,两棵幼苗挨得太近,如今已长到一起,互为一体了。

    二人并排走在小河边上,相顾无言,只是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地碰撞在一起。

    周珩眼观四方,但心却停在他的手上。

    只因李慕瑶的手背时不时地触碰到他的手背,让他心痒难耐,他再三犹豫,想要牵上去。

    最后,他压了压嘴角,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伸了过去。

    却扑了个空。

    却是李慕瑶突然伸出了手来,指向天空中那群路过的大雁,兴奋地说道:“看呀,周珩哥哥,好大一群大雁!不知道跟我驯养的那只是不是一个样。”

    周珩顺势将那只扑空的手握成拳头,咬了咬牙说道:“确实好大一群,很遗憾没有带上我的弓箭出来。”

    若是带着弓箭,定要把那一群雁全都射下来。

    李慕瑶闻言瞪了一眼周珩,撇着嘴说道:“周珩哥哥,怎的如此暴戾?”

    周珩毫不在意地说道:“你没吃过雁肉吧?那当真是鲜嫩无比,绝世美味啊!”

    他刻意表现出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但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吃过。

    边关的日子虽不及临安富庶,却也不缺吃穿,万没到要打野味的地步。

    在李慕瑶面前,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周珩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的本事很有一套。

    “哼!不理你了!”却见李慕瑶嘟着嘴,嗔怒道,“我既驯养着一只信雁,便不会吃它的同类,周珩哥哥,你也不许吃!今后你若是再出远门,我还得靠它与你通信呢。你若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打下来吃,万一吃的是与你通信的那只怎么办?”

    “那好吧,那我便不吃了。”周珩表现出一副惋惜的表情,说道:“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美味。”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那棵合欢树下,席地而坐,此时的合欢树,已是满树明黄,日复一日的落叶已堆满整片树下,如金似锦,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这里真是,妙不可言啊!”说着,周珩便躺了下去,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惬意地望向天空。

    “周珩哥哥,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带我去行侠仗义的,你不会忘记了吧?”李慕瑶转过头问道。

    “怎会忘?等我灭了北羌,为父亲报了仇,我便带你去行走江湖,如何?”周珩说道。

    “好!”李慕瑶笑着回应。

    却在此时,李慕瑶遥遥望见小河对岸有一片育苗田,如同小时候那般,她站起身,歪着头望过去。

    几番确认后,便听见李慕瑶又惊又喜,指着前方喊道:“周珩哥哥,你快来看!那里有一片育苗田!”

    周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如她所说,有一大片育苗田,比十几年的田还多了一倍多。

    兴许是那位老人的儿子或孙子在这里一直操持着,周珩心想。

    “不知道十几年前的那位老爷爷还在不在人世?”李慕瑶有些惆怅。

    她始终记得,曾经有一位老爷爷举着棍子追着要打她屁股的事。

    周珩站起身说道:“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抓起李慕瑶的胳膊,飞身一越,便落到了小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