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镇北侯府内便已白幔如雪,素缟如云。

    灵堂上,周忠义的灵柩置于正中央,灵柩前面的供桌上,烛火通明,两侧白幡林立,随风翻动。

    沈思瑜跪坐在灵堂一侧,面色沉重,一面不停地往丧盆中焚烧纸钱,一面控制不住地流泪,五年来,她在人前从不敢像今天这般放肆痛哭,每日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敢落泪。

    五年后的今日,沈思瑜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为自己的夫君烧送纸钱、哭诉哀肠,而她的夫君,南祁的威远大将军,亦在今日,光明正大的举行葬礼,来往之人皆可为他送葬。

    周忠义,九泉之下,终可安息了。

    周望舒则跪坐在灵堂的另一侧,同样面露悲色。

    周珩此刻却不在府上。

    昨夜,周珩将李慕瑶送回李府后,待到夜半子时,便与提前找好的一名风水术士一同前往了周忠义之前的埋葬之地,五年来,亲人朋友皆不能亲自为周忠义送行,只在每年忌辰时,由管家为周忠义烧送纸钱,对外便称是管家的亲人。

    那道长要在夜半时分为迁坟做好准备,在举行完一系列仪式之后,便等合适的时机,来个偷梁换柱之计。

    ——要将周忠义的棺木重新择一处风水宝地风光下葬。

    此事,早在周珩回城之前便已在暗中秘密操办了,如今只是顶着葬礼的名头为周忠义迁坟而已。

    *

    周珩回府时,天光已大亮。

    他身着素衣,走进灵堂内,给沈思瑜使了个眼色,沈思瑜点点头会意,并未言语。

    此时,各家王公大臣、达官显贵们,开始陆陆续续来镇北侯府祭拜。

    李九卿和公孙静带着李慕瑶早早地便过来了。

    三人祭拜完后,公孙静带着李慕瑶在灵堂上一同守灵,李九卿则将周珩叫到一旁无人处问话:“可都处理妥当了?”

    李九卿自然是指的迁坟的仪式。

    他是知道周珩的计划的,昨晚沈思瑜本想与李九卿夫妇一同商量要如何处理周忠义的丧事,没想到亥时刚过,便见周珩又过来了,他认真向几人说明了他早已做好的谋划,沈思瑜等人纷纷惊愕,这等大事,怎的周珩已然事事安排妥当?

    事情言罢,时至子时,待各处要务均已安排妥当后,几人才各自回房睡去。

    时至此刻,李九卿不知其进展,有些忧虑,随后便听周珩面色沉稳地说道:“叔父请放心,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何时安排送葬?”

    “明日巳时。”周珩说道。

    李九卿点点头,“可需要我加派人手助你一程?”

    周珩摇头说道,“不必,人多了反而会引起注意,我已安排了周家暗卫护送,叔父不必担心。”

    “好,明日我多派些人手在府内守着,府内之事你便不必担心了。”李九卿说道。

    “多谢叔父。”周珩抱拳行礼说道。

    李九卿正要再说话,却在此时,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喊声,“子安。”

    周珩转过身去,竟是公孙述,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周珩面色一沉,刚刚和李叔父的对话,他不会听见了吧?

    此事事关整个周家的安危,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公孙述先是恭身向李九卿行了礼问了安:“姨丈。”

    李九卿却很是不悦,只见他蹙眉怒问道:“你几时来的?”

    公孙述一怔,始料未及李九卿竟是这种反应,随即看到周珩的表情也很是难看,登时明白过来,“这俩人莫不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看来我过来的不是时候啊”。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该管的事他向来不会多管闲事,随即举着双手哭诉道:“苍天可鉴,我刚来,是你们说话说的太投入了,竟不知我一个大活人走了过来。”

    眼见二人仍是面色难看,随即又立马摆手说道,“我可什么都没听见啊!”

    李九卿和周珩对视一眼后说道:“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去看看你母亲那里是否需要帮忙。”

    周珩点头应是。

    只见公孙述看着周珩,悲情切切地说道:“子安啊,你不要太悲伤,周将军忠肝义胆,战死沙场,亦算是死得其所。周将军他......”他突然有些哽咽,“侠肝义胆,真乃当世英雄,吾辈楷模!”说着低头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周珩望着公孙述突如其来的眼泪,不觉脸色一变,神色复杂:这小子如今倒是装的情真意切,如此看来,他应当是没有听见,否则不会如往常一般疯癫。

    周珩放下心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珩的言下之意是,豫王殿下怎么没有亲自来?

    公孙述自是会意,说道:“我父亲前些天离京去了青州,如今尚未归来,因此我替我父亲前来祭拜周将军。”他看了看周珩,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自己也是仰慕周将军大名,心甘情愿前来祭拜他的。”

    公孙述的最后一句话倒是没说错,他若是不想来,就是豫王拿鞭子抽着他,他也只会躺在地上装死。

    周珩面色清冷,揶揄道:“从前确实不曾见你替豫王殿下办过什么正经事。”

    公孙述一怔,脸色微变,“哎?周子安,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我几时不办正经事了?”

    周珩没再理会,灵堂之上,可不宜将他去青楼闲逛之类的俗事说出来,只是迈步走到丧盆旁跪坐了下来,不动声色的点燃了几张纸钱。

    公孙述循着周珩的方向看过去,本想再挖苦他几句,却见周珩旁边跪坐着一个泪眼汪汪,楚楚可怜的少女。

    那女子恰在此时也正循着周珩的方向看向公孙述。

    二人目光交汇,公孙述霎时一怔,僵在了原地。

    他从未见过如此温润娇弱,楚楚可怜的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周望舒。

    两人的视线相撞了仅仅一瞬,周望舒便挪回了视线,低下头去。

    公孙述随即也转过头去,此情此景,实在不宜浮想联翩,更不宜上前询问姓名。

    只是从前,与周珩一同在李府读书时,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亲妹妹,也从未在李府中见过她,更是不曾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她,只是听闻周家有个小女儿,与李慕瑶同岁,自小病弱,再无其他。

    因此,公孙述从曾见过周望舒,甚至不曾听说过她的名字。

    不曾想,周珩的亲妹妹,竟是如此温顺娇柔的女子,他的心中一荡,一时之间竟拘谨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眼睛漫不经心地向四周打量了几圈,随后又随意地看向周珩的方向,最后又好似不经意的瞄了一眼那个姑娘。

    “此刻她定然悲痛欲绝。”

    风流倜傥的公孙述生出一丝怜悯之心来。

    但随着前来祭拜的官员越来越多,公孙述心知不便逗留,便向沈思瑜及李九卿几位长辈拜别后,自行离去了。

    来日方长,后会定然有期。

    *

    第二日,巳时,周忠义的棺木起灵送葬,沿途路过王公贵族的府邸时,皆设了路祭棚祭拜,而路过沿途的百姓家院、铺面时,亦是纷纷出门祭拜,皆言“周将军一路走好!”,一时之间,全城哀恸。

    送葬之人除了家中亲人,约有二十余人,皆是武艺高强,追随多年的周家暗卫。

    送到郊外时,送葬队伍只剩下周家自己人。这时,恰巧碰见另一家送葬队伍,只见那家队伍所抬棺木与周家所用棺木一般无二。

    行至两家队伍重叠之时,只见几位抬棺人的眼神迅速交汇,又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立即调换了彼此的棺木,不过片刻之间,两支送葬队伍便又当无事一般,各自行去。

    时至午时之前,周忠义的尸骨终于得以重新安葬,而另一家送葬队伍,便送至别处,为一位无名氏重新立了一座衣冠冢。

    之后,周家又为周忠义守丧七七四十九天后,丧事方才彻底了结。

    *

    秋意渐浓,天气转凉,落叶归尘,河边的花草早已枯黄凋谢,合欢树也已然秃了大半。

    周珩约了李慕瑶在河边散步,小河位于周府和李府的北面,东西流向,小河南面是镇北侯府的私地,小河的

    南面则是一些农民的田地。

    这是他们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地方,确切的说,是周珩喜欢的地方。

    周珩自小便不喜热闹,五六岁时,自从偷偷一个人来过这里之后,此后便经常来了,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小河潺潺流水,喜欢看两岸的百花盛开,也喜欢两侧香樟树叶飘摇,四季变换。

    不过后来,他渐渐也喜欢两个人一起过来。

    与那个,常常跟在他身后的小跟屁虫,一起来。

    六岁那年,恰逢李九卿举办烧尾宴,庆祝荣升右相一职,因沈思瑜留在家中照顾周望舒,因此周忠义便只带着周珩前去赴宴。

    宴席上,因着小孩子不少,大人们忙着应酬,便给几个小孩子单独开了一个席面,由下人们看管着孩子。

    小慕瑶和小周珩顺势坐在了一起,而公孙述因常与小慕瑶打架,则坐在了小慕瑶的对面。

    这是小慕瑶和小周珩的第二次见面,虽只是第二次,但小慕瑶对周珩已颇为喜欢了。

    只因第一次见面时,小周珩帮助她“抓住”了那只小老鼠,小慕瑶既崇拜又感激,由此,再次见到小周珩时,她欢喜地喊了一声:“哞哞哥哥!”

    小周珩闻言,蹙起眉头,嘟着嘴说道:“我才不是哞哞!我的乳名叫牛牛,况且,我现在已经不唤乳名了,我叫周珩,你以后要唤我周珩哥哥!”

    小慕瑶一怔,试着喊了一声:“周嗯......哥哥......”嘴嘟的老高,也没说清楚。

    “是周、珩、哥哥。”小周珩一字一顿的又教了一遍。

    “周嗯得得!”小慕瑶一时嘴快,说的更不清楚了。

    没啥办法,舌头有点大。

    小慕瑶怔了一会儿,实在叫不顺口,于是便又改成了:“哞哞哥哥!就系哞哞哥哥!”

    小周珩瞪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笨蛋。

    会犟嘴的笨蛋。

    会犟嘴的大斜头笨蛋。

    筵席过半时,周珩身旁的贴身侍卫小亦武附过身悄悄告诉他:“小侯爷,侯爷催促您尽快吃完饭,回去好练功,侯爷说练功之事,一日也耽误不得。”

    周珩闻言瞥了瞥嘴,并未言语,只从席面上随手拿起一个鸡爪子,不顾满脸油光,自顾自的啃了起来。

    旁边小慕瑶见状,也想要吃,便上手去抢:“我也要吃鸡手手。”

    小周珩本就心中烦躁,转头便瞪了小慕瑶一眼,手中的鸡爪子举得老高,没好气地说道:“不给!就不给你!”

    小慕瑶登时大哭起来。

    小周珩见状本不想哄,但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什么。

    他嘴角微微一笑,转头对小慕瑶说道:“喵喵妹妹,厨房里一定还有很多鸡手手,你若告诉我厨房在哪儿,我便带你去厨房拿好多好多鸡手手,好不好?”

    小慕瑶听懂了,脸上虽带着泪花,却笑了起来,她小手一抹,擦掉脸上的泪花,说道:“好!我知道。我带你去。”

    说完,周珩将她抱下凳子,拉着她的手往后院走去。

    小亦武和李慕瑶身后的奶嬷嬷本想跟上去,却被小周珩拦住,“我带她去一趟厨房,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在这里等着便好。”

    小亦武和嬷嬷闻言便只好站在原地等着。

    李慕瑶的奶嬷嬷左等右等,算算时间,差不多也有半刻钟了,还没见周珩带着李慕瑶回来,心下不安了起来。

    “我过去看看少爷小姐,你就在这接着等。”奶嬷嬷对小亦武说道。

    小亦武点了点头,便见奶嬷嬷往后院厨房去了。

    奶嬷嬷来到厨房,见一烧火婆子在厨房忙活,奶嬷嬷一问,谁知厨房的烧火婆子竟直言自己一直在厨房干活,未曾见过什么小孩,两位小主子根本没来过厨房。

    奶嬷嬷一下慌了神,“什么?!那去哪了?”

    烧火婆子说道:“兴许是回房间了呢,小孩子没个定性,想起来去哪便去哪。”

    奶嬷嬷彻底慌了神,顾不上其他,一面点头称是,一面急跑了起来,找了几个丫鬟、侍卫,便在府内各处去寻周珩和李慕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