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忠义摇摇头,道:“或许,只是为了引我现身,也或许,是为了激起南祁的内斗,又或者,是为了打破南祁朝廷的纲纪,让南祁的朝堂土崩瓦解。不管是什么原因,对北羌,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九卿顿然失色,道:“若真是如此,那北羌,当真是豺狼野心呐!”

    “绝不能,让北羌人得逞。”周忠义声音虚软却是语气坚决。

    李九卿点头,深以为然。

    周忠义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李九卿顺势为他靠上了一个背垫。

    只见周忠义捂着胸口,强撑着一口气,勉力说道:“你们,都听好了。”

    在场的所有人闻言皆回过头,看向周忠义。

    只听周忠义拖着虚软的声音,语气缓慢却态度坚决:“若我走后,不准大办丧事,不可让外人知道我已死的消息。”

    众人皆惊,这种事,怎么瞒得住?

    周忠义顿了片刻,接着说道:“其实,在昨天,皇上就已下旨,命我即日出征,镇守边关,击退北羌。只是我还未,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知各位。”

    众人讶然,随后只听李九卿说道:“如今你无法出征,恐怕正顺了北羌的意。”

    “不,”周忠义抬起头,看向后面的周珩,招手道,“珩儿,你过来。”

    周珩闻言走到床榻边上,“父亲。”

    “珩儿,你听着。”周忠义言语坚定,“我要你代父出征。”

    周珩及众人皆愕然失色。

    周珩说到底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如何能统领三军,总揽兵权呢?最重要的是,他一个年轻人又如何代替的了人至中年的周忠义呢?

    “父亲!”周珩想出言劝阻。

    周忠义却径自说了下去,“我在军中多年,还有几个心腹,是值得托付之人,我会写一封密信,让他们辅佐掩护你。”他接着说道,“珩儿,为父只有一个要求,为父要你,在边关,厉兵秣马,广积粮秣,举贤任能,以备天下之变。”

    “是!孩儿领命!”周珩眸光灼灼,俯首受命。

    李九卿说道:“不是我泼冷水,这可是欺君之罪,万一被发现,便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卫之,珩儿,这个计策未免太过冒险。”

    沈思瑜此时却道:“守明兄,你向来知道他的,同你一样,既然你敢以身入局,他自然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忠义看向沈思瑜,眸色温润,唇角微扬。

    他的思瑜向来是懂他的。

    李九卿叹了口气,确是如此,便再无言语。

    周忠义还想说些什么,刚要开口,突然又咳了起来,沈思瑜赶忙上前为他递去帕子,又为他抚背。

    却又是一口热血吐了出来。

    沈思瑜一行热泪倏地落下,沾湿了衣襟,“你不要再说话了,刚刚已经说了太多话了,先歇一歇吧。”

    说着便扶着周忠义躺下。

    只是周忠义心中还有许多话要说,他想对周珩说,让他扛起一家之主之责,好好照顾母亲和妹妹,他想对周望舒说,以后要坚强,虽爹爹不在,却有母亲和哥哥陪伴,他想对沈思瑜说,以后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他更想对李九卿说,要帮他好好照顾他的妻儿,说来有些可笑,前一晚还是李九卿向他托孤,谁能想到,第二天,便是他先向李九卿托孤了。

    真是世事难料啊。

    谁能想到下一秒会有什么发生呢!

    只是此时的周忠义已无力说太多话,气已耗尽,无力再言,只得乖乖的躺回了榻上。

    沈思瑜则在一旁安静地守着他。

    李九卿见状,说道:“珩儿,我和你婶娘便先回府去了,我会让淼淼过来守着,有任何事尽管让淼淼派人来通知我。”

    周珩颔首回应:“是,叔父。”

    李九卿和公孙静便告辞回府去了。

    周望舒说道:“母亲,哥哥,我去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周珩点头应是,随即又转过头对沈思瑜说道:“母亲,我就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直接喊我便是。”

    沈思瑜没有应声,周珩知她心中难过,便径自走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下沈思瑜和周忠义二人。

    只见周忠义缓缓闭上了眼睛,许是方才说了太多话,消耗了太多的气血,此刻已渐渐睡着了,只是呼吸已很是微弱了。

    沈思瑜拉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休息一会儿吧,明天许就好了。”她的嘴上带了笑,眼角却不知不觉地噙了泪。

    一句话说完,便也安静地趴在床头,沉沉睡去。

    门外,周珩随意地坐在了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的虚空,面色平静。

    这时,只见花园方向,李慕瑶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她从未见过周珩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周珩哥哥......”

    周珩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

    李慕瑶见状更加难过,“周珩哥哥,这个时候,你不用顾及我的,也可以不用理我,我知道你心中难过,可是也不能一直憋在心里,得发泄出来,要不然,你打我一顿,骂骂我,只要能发泄出来,你做什么都行。”

    周珩看着她劝慰自己的样子,努力地弯了弯嘴角,平静地说道:“我没事。”

    李慕瑶坐在了他的旁边,激愤地说道:“爹爹都告诉我了,北羌人无恶不作,边关的南祁百姓,无不受北羌人所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南祁人已受北羌所害多年,如今周伯伯竟也被北羌人所害,我们一定要为周伯伯讨回一个公道。”

    周珩抬眸,看向远处的天空,安静又坚决,“当然,一定会,荡平北羌!”

    他暗自在心中发誓:“定要为父亲讨回公道,还百姓一个太平。”

    李慕瑶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黯淡下来,嘟着嘴开口道:“我听爹爹说,周珩哥哥,你要去边关打仗了。”她转过头,看着周珩的脸,有些忧虑:“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们还要为周伯伯报仇雪恨呢,而且,我还等你带我一起去行侠仗义呢,我们可是拉过钩的。”

    周珩垂眸,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不过你放心,你走之后,我会好好照顾望舒和伯母的,不会让她们受欺负。”

    周珩唇角微扬,平静地说道,“你只要

    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我最近每天都有好好练箭,读书呢,连我爹都夸我进步大呢。”李慕瑶有些骄傲。

    “我走后,你也要好好练下去才好。”

    “嗯,我一定会的,我既承诺你好好保护望舒和伯母,我便一定会好好练习的。”

    周珩露出一个浅笑,“好。”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许久,深秋的风多了些许凉意,枯黄的树叶一片两片落在脚边,只是周珩并无察觉,李慕瑶便也一动不动,托着下巴,安静地守着。

    当晚,周忠义喝过药后,沈思瑜便一直睡在他的身边,她搂着周忠义的胳膊,说了一夜的话。

    周忠义已没有力气说太多的话来回应,有时候只是眨眨眼睛,有时候努力的笑一笑,一直到黎明时分,天色将明时,沈思瑜终于熬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她习惯性地叫了几声周忠义的名字,却再也没有回应了。

    沈思瑜忍着眼泪,抱紧了周忠义。

    而此时的周忠义,却是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热。

    她永远的失去了那个,爱她,护她,敬她,又‘怕’她的人。

    ——

    按照周忠义的遗愿,周忠义秘不发丧,瞒住了所有人。

    周忠义死后,周珩便命人给皇帝上奏了一副奏折,奏折中交待了,周忠义如何以身入局逮捕那些杀害朝廷忠良的黑衣人,却身中剧毒,请了各种名医试图将毒逼出来,却效用寥寥。

    最后毒素虽还在体内,却能不伤及五脏六腑,唯一的代价便是灼伤了皮肤,毁了容。如今已是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不便面圣,请陛下恕罪云云......

    奏折呈上之后,皇帝还专门派了贴身太监良喜送来了人参、鹿茸等上等名药,前来慰问。

    良喜进镇北侯府时,见到周珩蒙着面,身材也与之前大不相同,心中不禁疑虑万分。他故意试探道:“怎么侯爷大病一场,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周珩也不慌张,哑声说道:“不瞒公公,确如公公所说,大病一场,犹如抽筋脱骨,苦不堪言。只待修养数日,再看能否恢复如初吧。”

    随即,取掉了面巾,以其真面目示人。

    “啊?!”只见良喜看到周珩的脸,便是一阵惊呼,踉跄后退,差点摔倒,心道:“确实是面目可憎,不便示人。”

    原来在上奏之前,周珩让刘太医为他准备了一瓶能够哑声的药,和一瓶让人面目浮肿、生疮的药丸。

    周珩与周忠义本就相像,又与周忠义身高相差不多,体格却是清瘦一些,正好可以借大病之说,以大病致身体暴瘦之由圆过去。

    良喜一开始还心有疑虑,直到看到周珩那张脸和一副嘶哑的嗓子,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便也不得不信了七八分。

    周珩出征前,刘太医还专门给他配了化腐生肌的药,要他日日内服外用,便可恢复如初。

    周珩出征那天,李慕瑶远远目送,只见周珩身披盔甲,以巾掩面,一路向北而行。

    周珩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城楼上,有一个小小身影在远远的注视着自己,亦如初升的太阳,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