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临安城内,一处隐蔽的别院内,一位尖声细嗓的人摔杯大怒道:“周忠义根本就没死!”
他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如今倒好,他还顺利的出征去了!多年谋划,一朝尽毁。若是主公的计划落空,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可能。”一个身穿玄袍,手中摆弄着腰间铃铛的男人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定然不是周忠义。”
“哼!还在这跟我强词夺理!能够率领数十万大军出征的,除了他周忠义又能是谁?”尖声细嗓的人怒极,瞪大了双眼。
“哦?公公当真亲眼所见吗?”男人不紧不慢地反问道。
“什么意思?”
男人冷笑一声,说道:“我可听说,镇北侯周忠义,全身生疮,皮肤溃烂,即便是青天白日,亦以巾掩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我还听说,他因中毒久久未愈致身形疾速消瘦,不似从前。”
“是又如何?”
“既是全身溃烂,又何以辨别其面貌?既无法辨认其音容相貌,又何以确认他便是周忠义呢?”
“你——”尖声细嗓的那人无言以对,虽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那男人说的句句在理。
他沉吟片刻,随即又道:“倘若周忠义真的死了,堂堂一代镇北侯,焉能不大办丧事?这其中,着实透着古怪!”
那男人轻轻摇晃了一下铃铛,歪着头,轻笑一声,道:“堂堂威名扬天下的镇北侯周忠义,忠肝义胆,为国为民,办不办丧事,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尖声细嗓的人轻叹一声,抬头凝望远处,说道:“罢了,辨不辨认,又有何意义?如今大军已起行,多说无益,只怕会影响主公的计划。”
“良公何须担忧,真假周忠义,战场上一试便知。”男人站起身来,气定神闲地向门口走去,身上的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一个假的周忠义,又何足为惧?”
“话不要说太满,倘若周忠义果真没死呢?”
男人别过头,从容自若地说道:“即便真是周忠义,那又如何?身中剧毒,即使没死,也脱层皮,断不会如从前那般英勇善战。”说完,一跃而起,飞出了别院。
那尖声细嗓的人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哼一声,心道:说的轻巧!
——
南祁临安城,皇宫,勤政殿内。
上一任边防守城将领牛祖德待周珩到达边关后,草草交割了军务,便快马加鞭的往回赶。
如今已回到临安,只因牛祖德在任期间屡屡自表功绩,意在邀功请赏,因此,皇帝第一时间便将其召入宫中。
只见牛祖德叩首行礼道:“臣拜见皇上!皇上万寿无疆!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怀中搂着一个美人,正疏懒的斜倚在龙椅上,见牛祖德如此行礼,心道:“又不是前来拜寿的!何须行如此大礼,说这些祝词?”心中甚是好笑,随即大笑起来。他怀中的美人见状也随之一同掩面笑了起来。
而那牛祖德在堂下听见笑声,却是不明所以,面色茫然,额头间渗出些许细汗来。
不多时,皇帝笑声渐歇,方才开口道:“牛爱卿啊,朕听林相说,你在职期间,率领部下开渠垦荒,军粮自给,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减赋,在边关5年,不畏严寒,不惧困苦,爱卿当真是辛苦了!”
牛祖德再次叩首道:“能为朝廷分忧,便是为陛下分忧,能为陛下分忧,那是臣的荣幸。”他趴在地上,迟迟不敢抬头。
皇帝见状又是一阵大笑,随即抬手道:“爱卿快快平身吧,爱卿的功绩,朕已悉知,应当重赏!”皇帝沉吟片刻,又接着说道:“想当初,林相向朕保举你时,朝中多有阻拦,如今你有功绩,朕理应联同林相一同赏赐。”
牛祖德闻言,心中大喜,急忙叩首道:“多谢皇上!”
“嗯......那朕,便赐你封户三百,以彰其功,另加封工部尚书一职,如何?”
“多谢皇上!皇上千秋万岁!圣寿齐天!吾皇万岁万万岁!”牛祖德心中激动,又是一阵叩头谢恩。
“至于林相嘛,他的赏赐朕自会命人送到他的府上。爱卿先退下吧!”
“是!臣告退!”说完,便弓着身子向外退去,只见他缩着脖子,退到门口处,待要转身之时,眼神不经意间瞥见皇帝正与那美人鱼水相欢,牛祖德大惊失色,自知亵渎,一时间吓得魂不附体,踉跄后退,最后竟直接摔了出去,他也顾不得疼痛,急急忙忙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皇帝听见动静,抬头望去,又是一阵大笑。
......
第二日一早。
“皇上!皇上!李相求见!”良喜在皇帝的榻前纱账外着急地催促道,“皇上,再不起他就要进来了。”
只见皇帝强撑着疲惫的身体坐起身来,走出纱帐,面带不悦之色。
“他这么早来干什么?!”
良喜一边伺候皇帝更衣,一边埋怨道:“谁说不是呢!说好的不上早朝,这跟上早朝有什么区别?害的皇上一脸疲惫。”
穿戴好之后,皇帝紧绷着脸,走进勤政殿,只见李九卿正直直地站在那里。见到皇帝走了过来,方才俯身行礼道:“拜见陛下!”
“李爱卿何事启奏?”
李九卿双手轻抬,颔首呈上一个奏折,说道“启禀陛下,臣听闻,陛下昨天赏赐了牛祖德实赋。”
“确有此事,爱卿有何意见?”说着皇帝打了个哈欠。
李九卿道:“陛下,针对此事,臣有本要奏。训兵秣马,储蓄军实,此乃边将常务,陛下赏赐本属正常,金银财宝皆可赏赐,但赏其封户,封其官爵,恐不得当,请陛下三思而行。”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接着说道:“况且,据臣所知,边关并非如林甫中所言军粮自给,恰恰相反,边关百姓生活凄苦,赋税严重,且常年受北羌人所扰,苦不堪言,此乃牛祖德失职啊。请陛下明察!”
皇帝闻言,面色铁青,眉头紧蹙道,“李相,朕金口玉言,既已承诺赏其封户,又怎能轻易食言?”
李九卿面不改色,沉声说道,“皇上,正所谓,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为君之道,亦当如此。”
皇帝闻言面色愈发难看,却无法反驳,只好隐忍不发。
正当此时,林甫中带着牛祖德在殿外听宣。
皇帝憋着一口气,不耐烦地招招手道:“让他们进来!”
只见林甫中在前昂首挺胸,牛祖德在后畏畏缩缩,相继走进殿来。
只听林甫中率先开口道:“启禀皇
上,我等本来是来领旨谢恩的,不曾想,刚刚在殿外听到李相的声音。听李相的意思,是对臣与牛祖德领赏一事颇有微词。”
牛祖德闻言,看了看林甫中,似乎是得到了授意一般,立时跪倒在地,大哭起来,“启禀皇上,微臣为国效劳,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之行,万不敢冒功领赏,皇上怜臣忧苦,赐臣封户,封臣官爵,本是皇上体恤臣子,不曾想,竟成了李相口中的失当之举,还请皇上将这赏赐给别人吧!”
皇帝蹙眉,面色更加难看,喝道:“起来!朕有说过不给你赏赐吗?!”
牛祖德一怔,刚要开口继续哭诉,却听李九卿正色道:“皇上!请三思!牛祖德无德无能,不足以赏封户,赐实赋!请陛下收回成命!”
牛祖德一愣,呆在原地。他本是开开心心过来领赏赐,不曾想先被参了一本,此时虽有林相为自己撑腰,但参自己的是李相啊,常听人说起,李相刚正不阿,犯颜直谏,乃骨鲠之臣,自己可是惹不起,想到此处,他愈发惶恐不安,遂低下头去,不敢再胡言乱语。
这时只听林甫中说道:“李相,你好大的胆子!你岂敢指责皇上的不是?皇上体恤臣下,与民同忧,何错之有?!”
李九卿闻言,斜睨了林甫中一眼,冷哼一声道:“君有过则臣谏之,李某不似某些小人,巧言令色、阿谀奉承!”
皇帝闻言,面带怒色,恼怒道:“够了!李九卿!如今朕事事都要听你的是吧?!朕自己就不能裁断拿主意了是吧?!”说着将桌上的茶盏一摔而下。
李九卿双手抱拳,颔首道:“自先帝命臣任丞相一职以来,臣无一日懈怠,凡陛下有不妥之事,臣身居其职,不敢不言。若是有违圣意,还请皇上降罪!”
皇帝只觉气血上涌,怒气冲冲说道:“李卿莫不是觉得这牛祖德既不是名门贵族,又非入室学子,才如此瞧他不起吧?”
李九卿说道:“皇上,臣亦出身寒微,起于微末,并无轻视之意,只是牛祖德本是一名看门小吏,目不识丁,何以能担此重任呢?臣以为不妥。”
这牛祖德本是林甫中几年前在街市上偶然所见,只因其惯会察言观色,又财迷心窍,便了使些钱财让其对自己耳听面命,言听计从。
林甫中先是使了些手段让牛祖德在军中获得了一阶半职,好让他为自己谋事,不曾想,这牛祖德竟惯会顺杆爬,几年之间,竟得了个边防守将的职位,这才有了如今的事端。
此时只听林甫中辩道:“凡谋事者,只要有才能有见识便可,何必一定要辞学文章?皇上慧眼识珠,举贤任能,有何不妥?天子用人,岂容我辈胡乱质疑?”
皇帝听到林甫中的话后,仿佛有了倚仗,瞬时挺直了身板,扬言道:“众卿不必再言,朕主意已定,赐牛祖德封户三百,升工部尚书一职,即日上任。”又怕李九卿再次反驳,赶紧继续说道,“今日便议到这吧!”说完起身便要走。
李九卿还想说些什么,却听牛祖德在一旁大喊道:“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九卿紧挨着牛祖德,不想竟被他这一嗓子吓出一个激灵,话到嘴边不得不咽了下去,只好横了他一眼,俯身行礼后,拂袖而去。
林甫中站在原地,用余光注视着李九卿的一举一动,冷笑一声,也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