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拎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走在田埂上,瞧见田地边缘盛开的花朵,翠绿中点着几星黄花,煞是好看。
她弯腰蹲下,食盒放在脚边的泥地上,指腹在花瓣上摩挲,柔软的触感顺着指尖直接涌入心底。
眸光细细扫过,她挑了一朵开得正艳的黄花,然后插在自己的髻间,田埂边沟渠的水面倒映出她的影子,来回瞧了瞧。
“好看哩。”
下一瞬,岁宁两只小手交叠,捂住嘴巴,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见地里的大人都在忙活,没人留意,随即笑出了声。
“嘿嘿。”
她迈着欢快的步伐,嘴里哼着娘给她和姐姐唱的俚歌,忽然,眸光微亮:“春花!”
春花正和几个同村的孩童们围在一起,听到声音望了过来,也欣喜地跳起来招手:“岁宁!”
岁宁迈开步伐,飞快跑到她面前:“你们在干什么?”
“水生在给我们看他摘的酸果子。”春花指了指身旁的男孩,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粗布衣,裤腿边磨出了毛糙的须边。
晒得黝黑的掌心正静静躺着一颗青涩的小果,像鸡蛋里的蛋黄那么大,有一处豁口,上边还有几排牙印,像是被谁咬了一口。
“酸果?”岁宁好奇看了两眼,凑近闻了闻,带着酸涩的清香。
“岁宁,你要不要尝一口?”
水生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两排白牙,嘿嘿笑着,小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在使坏。
岁宁有些迟疑。
“这个果子酸的要命。”
“就是,刚刚那一口酸得我牙都要掉了!”
孩童七嘴八舌地说着,岁宁一想到自己的牙被酸果酸的掉下来,就吃不了糖了,连连摆手:“我才不要!”
水生见没哄到人,嘴角往下撇了撇,嗓子里溢出一声极淡的“切”。
“你这酸果哪来的?”
“我摘的。”水生指了指后山,“那里还有好多,我准备再去摘,你们谁跟我去?”
“我去!”
“我也去!”
“我我我!”
聚集在水生旁边的孩子纷纷举手,争先恐后道:“哈哈哈,我要摘一个回去给我爹吃!”
“我给我奶!”
“......”
春花也兴高采烈地举起了手,她偏头看着岁宁:“岁宁,你去吗?”
见岁宁有些迟疑,春花就拽着她的手臂晃了晃,“陪我一起,好不好嘛?”
岁宁低头看着手上拎着的食盒,挣扎了一会儿,坚定摇头:“我要去给云舒姐姐送饭......”
被拒绝之后的春花有些失望,但很快就重新扬起笑脸:“那等我回来去找你,我们去找殷大哥听故事!”
“好!”岁宁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等你!”
“等会儿我也给你摘上几个!”
春花朝着岁宁挥了挥手,一行人在水生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向着后山出发。
岁宁艳羡的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她才奔着谢云舒的地而去。
“云舒姐姐!吃饭啦!”
人还没到,欢快的声音远远传来,小丫头一蹦一跳,看得殷明曜胆颤心惊,生怕她脚下一滑,将手中的食盒摔得稀巴烂。
岁宁的步伐稳稳停在田埂上,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饭香味顿时弥漫,引得殷明曜直吞口水。
“今天吃什么?”
他凑过去一看,一碟炒鸡蛋,一碟腊肉炒笋,一碟清炒野菜还有一大碗蒸的软糯的粳米饭。
谢云舒只是吃了几口野菜和一小碗粳米饭,余下的全被殷明曜一扫而空。
“好香啊。”
说来也怪,殷明曜往日在家中珍馐罗列、美馔盈席,也算是见惯不惊,可偏偏在清溪村的这几日吃的家常菜更觉得美味。
“那是因为你饿了。”谢云舒毫不留情拆穿,人饿到了极致,吃什麽都是香的。
殷明曜笑道:“我是饿了,但乔婶的手艺也是真的不错。”
岁宁蹲在旁边,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我爹说了,娘做的饭,比城里的大酒楼都好吃!”
吃完饭,岁宁拎着食盒就回去了,地里只剩下谢云舒和殷明曜。
早上谢云舒晕的那会儿,殷明曜就想着先送她回去,但谢云舒实在放心不下,少年又实在倔强,两人僵持半晌,最后各退一步。
于是烈日下,全身遮得严实的女子坐在田埂边的阴凉处,挽着袖口满头大汗的少年在地里勤勤恳恳地翻土、播种。
这在地里一待,就是整日。
一日的劳作,殷明曜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衣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他往田埂上一坐,用袖子当扇子不断扇风。
“累死小爷了!”
殷明曜接过谢云舒递来的水壶仰头连喝几大口,随意擦了擦唇角的水渍,长叹一声。
“等种子播完之后就没事了吧?”
谢云舒闻言摇头:“每一粒粮食,都是从翻土开始,拔草、播种、施肥、去虫,重重步骤,错一步,都有可能导致收成大减。”谢云舒伸手捻了捻地上的土块,“你才做到了播种,后面要做的,还多着呢。”
“这么多活,他们不累吗?”
谢云舒偏头朝着他的方向“看”去,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殷明曜却觉得心底发虚。
“哪有不累的。”她低着头,声音轻飘飘的,“可若是不做,一家老小就没饭可吃,就只能等死了。”
殷明曜若有所思。
“你为什么想要去闯荡江湖?”
“为了行侠仗义,名扬天下。”殷明曜咧嘴笑着,少年意气尽显露在眉眼间,“哪个江湖人没有这个梦想呢。”
那几个字落在谢云舒的耳朵中,恍惚间与记忆里一道稚嫩的声音重叠,她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可你若是想要行侠仗义,不能只盯着外面,”她站起身来,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地,“这里,也是江湖。”
“……”
殷明曜望了望脚下的土地,又抬起头,远处天边升起了袅袅炊烟。
他不是很明白谢云舒的意思,但不等他细问,谢云舒就道:
“走吧,该回家了。”
谢云舒走得很慢,她没有用青竹杖探路,但每一步走得很稳,殷明曜拎着东西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
夕阳余晖斜斜洒下,两个人,一前一
后往家慢悠悠赶着。
前脚刚踏进院门,殷明曜就打了水,把脸埋进水盆里,狠搓了几下。
“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喟叹道:
“舒服。”
上午时日头还毒辣,晒得人浑身冒汗,可这会儿,不知哪里飘了朵云,又起了风,一下凉爽了不少。
谢云舒坐在屋檐下,顺手拿起窗边未雕刻完的木头雕了起来。
屋檐下边,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猫、狗、兔、虎,还有些奇形怪状的模样。
她刻得慢,一刀一刀很是仔细。
岁宁来了,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谢云舒的旁边看着她雕。
“云舒姐姐,你雕的是什么呀?”
“是猫。”
“可猫不是趴着的吗?它为什么站着?”
“因为它趴累了,想学人走路。”
“那它岂不是成了妖怪?”
“岁宁怕吗?”
“不怕。”少女仰着脸,笑意盈盈,“如果真的是妖,我保护你!”
谢云舒抿了抿唇,露出一抹笑意,她揉了揉少女的脑袋,嗓音柔柔:“我们的小岁宁长大了,知道保护人了。”
两人的对话落在殷明曜耳朵里,听着听着,唇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不知怎得,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心静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似乎也不错。
他想,等以后他闯荡江湖累了,就在谢云舒的院子旁边再搭建一个小院,跟她做邻居。
不过到时候,他一定要雇个十几个人专门给他种地,想吃什么就让他们种什么。
他就搬个椅子跟谢云舒一样躺在那里,看着他们干活。
想着想着,他笑出声来。
“噗嗤”的声音在院子里十分清晰,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僵硬地转过头,正好看见岁宁奇怪的目光,以及谢云舒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只是想到了裴徵的一件好笑的事情。”
殷明曜想,如果她们问起,他要不要说?背后说人坏话是不是不太好?
但谢云舒似乎对此并没有兴趣,低头继续雕刻,对她而言,显然手里的木头比他口中好笑的事情更值得费心。
岁宁轻“喔”了一声,恍然:“原来你是想裴大哥了呀。”
“什么想?我怎么可能会想他!”殷明曜的反驳脱口而出,不带半点犹豫。
“可你不想他,为什么好端端的想起他之前的事情呢?”岁宁善解人意地拍了拍殷明曜的肩膀,一副“我都懂”的表情,“放心啦,我也是这样,姐姐不在的时候,我也会想起跟她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呢。”
殷明曜哑口无言,他感觉自己好像把石头搬起来砸了自己的脚,于是试图转移话题。
“你今天怎么没和小伙伴去玩呢?”
“他们去摘酸果了。”岁宁如实道,“而且我们说好今天晚上来找殷大哥听故事。”
“酸果?”殷明曜有些奇怪,“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吃着很酸很酸的果子,会把牙酸掉。”
岁宁努力组织着语言,忽然院子外边传来了惊慌的声音。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