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曜摩拳擦掌,满脸的跃跃欲试,他受伤之后到现在,还没怎么活动过筋骨,早就心痒难耐。
眼看事情朝不可控的方向疾驰而去,裴徵撤步与他拉远距离:“你该不会想让谢姑娘再过来把我俩打一顿吧?”
殷明曜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田地,不是谢云舒的地,但若是真毁坏了,只怕谢云舒毫不犹豫把他俩再狠揍一顿。
于是他只好遗憾放弃:“那我这次先放你一马。”
话又说回去。
“此行我一人足以,你留下,若黑水堂的人来了,正好可以保护他们。”生怕殷明曜拒绝,裴徵又道,“谢姑娘虽然实力强,但是她身子弱,而且清溪村里大多都是普通人,谢姑娘一人之力,恐怕难以顾及整个清溪村。”
殷明曜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
谢云舒战力不明,但她那副身体,说不定打着打着,人还没打完,她自己就先吐血倒地了,至少有他在,能看顾些。
裴徵见他神情似有松动,又状似无意般感慨一句:
“能守住整个清溪村的,恐怕也只有如殷三少这般武艺精湛、身手了得之人。”
这话刚出口,殷明曜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别人恭维或许他还能不屑几句,可来自自己唯一的对手,顿时喜上眉梢。
但他还是故作矜持地沉思几息,勉为其难点头:“也好,如此重任,也只能我亲自坐镇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视线与裴徵相撞后,殷明曜又说道,“马上要下种了,你的活,总不能让我一人来干吧?”
“放心。”裴徵轻笑,“有些事情也未必需要我自己动手。”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南离山庄。
殷明曜恍然,右拳猛地一击左掌,兴奋道:“我可以写信给我大哥!”
淮阴殷氏和南离山庄的联手,就算十个黑水堂,也能一锅端了。
可惜这股兴奋劲儿刚起,就被裴徵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你大哥不会把你给抓回去吗?”
殷明曜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蔫了吧唧的。依他家里人对他溺爱程度,一旦听他受伤,无需南离山庄出手,他那两个哥哥就能解决黑水堂,但他自己,只怕也会被抓回家。
以后再想着出来,可就难了。
一想到要被关在家里连门都出不了,殷明曜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打消了这个念头。
“早去早回,你的那部分,我可不会帮你做。”少年微抬下巴,眼底一如既往的骄矜中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
清风徐徐,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院子里,谢云舒搬了躺椅往梨树下一放,刚躺下去就听耳畔细微的破空声,紧接着,腿上似乎落了什么东西。
“叽叽!”
“闻着味儿来了?”她轻笑一声,将手里的馒头撕下来一块,掰成碎渣放在掌心,鸟喙簌簌落下,细密地啄食着。
余下的大部分,她举至唇边,小口咬着。
一人一鸟,安静地分吃了这块馒头。
院子外边响起了步伐声,她咽下嘴里的馒头,头也不抬地笑着招呼:“回来啦,馒头在锅里热着。”
“馒头?”殷明曜的尾音高高扬起,透着一股喜色,“方才才得了一小罐肉酱,正好配馒头。”
他怀里抱着一堆零嘴,几步跨进厨房,衣摆都带着风。
谢云舒唇角微抽:“你又去抢孩子们的零嘴了?”
“什麽叫抢?”殷明曜从厨房探出个脑袋,不满地纠正,“这都是他们主动给我的,裴徵亲眼看见的,不信你问他!”
“确实是主动给的。”
小翠鸟早已吃完了馒头渣,但它仍旧待在谢云舒的腿上,偏着脑袋,用鸟喙梳理着羽毛。
谢云舒兴起,指尖戳了戳它的肚子。
说来也怪,小翠鸟极其喜欢亲近她,但凡她往院子里一坐,小翠鸟就会飞过来,乖巧地待在她身边,任由揉搓,可若是换了他或者殷明曜,就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上次殷明曜非要摸它,还被啄了一口,气的殷明曜骂了它好几次“忘恩鸟”。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裴徵的话忽然在她耳畔响起,谢云舒发散的思绪渐渐回笼,指尖微顿,心底暗叹。
他们之间只是口头承诺,她无法强制要求任何人留下。
“好。”她应道,“不过你欠我的丰收......”
“我处理完,就赶回来,不会误了后边的事。”
谢云舒颔首,院子里骤然陷入了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又很快消散。
小翠鸟歪了歪头,似乎察觉到什么,低低叫了一声,又安静地缩回谢云舒的手心。
临走的时候,谢云舒将裴徵的佩剑还给了他:“外面危险,留着防身。”
她停顿了一下,“我借你的,是要还的。”
裴徵的离开并没有在清溪村掀起多大的浪花,只是院子里少了些少年拌嘴的声音,安静了许多。
家里的活计大部分落在了殷明曜的身上,日日早出晚归,他也不说累,只是偶尔坐在屋顶上,望着远处发呆。
这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树梢头,谢云舒就敲开了厨房的门,对睡眼朦胧的殷明曜丢下一句:“赶快收拾,一会儿下地。”
“今天怎麽这么早?”殷明曜靠着门框半阖着眼,不断打哈欠。
“再磨蹭,日头就毒了。”
谢云舒说着,进了厨房摸索出几个前日蒸好的馒头,热了起来。
她原本是种的春麦,但时节已经过了,如今翻土改种大豆,等到暑日便能长成,到时再种秋茬也不耽误。
眼下正是大豆下种最好的时候,她可以等裴徵回来,但地等不得。
错过了这段时间,今年收成怕是无望了。
早饭是馒头配咸菜,殷明曜盯着那碟咸菜看了半晌,嘴里的抱怨盘旋了几遍,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闷头吃了。
她都不嫌,他嫌什么。
出门的时候,晨露尚重,鞋子踩过田埂上的草叶,鞋面上很快便多了几点水渍。
别家的地里活计都做的差不多了,这个时辰又早,一路上基本没怎么见到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落的鸟鸣,以及脚步落在泥土上的闷声。
“你打算看我多久?”
一路上,谢云舒察觉到身畔频频有目光扫过来,走了十几步,她终于忍无可忍,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向殷明曜。
殷明曜被她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踩进田埂边的沟渠里,他摸了摸鼻子,有些窘迫:“那个......我是想说,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他嫌热,所以今日下地只穿了件薄衫,袖口还卷得老高,露出一截晒红的小臂,但谢云舒长袖粗布衣裹得严严实实,头上包着布巾,连露出的眼睛都覆着白绸。
浑身上下,没露出半点皮肤
。
谢云舒转过头,用青竹杖探路,继续走着。“太阳晒。”
“那也不至于......”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殷明曜把最后一句话咽下去,他看着谢云舒一步迈进地里,然后蹲了下去,手指插进地里探了探。
“怎麽做?”
谢云舒的手指在地里划出一条浅浅的直线:"沿着这条线,先挖条坑,宽……"
她想了想,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下长和宽,"这样就行。"
“好。”
殷明曜二话没说,拿起锄头就挖了起来,他力气大,每一锄都结结实实落了下去,溅起泥土飞的老高。
谢云舒侧耳听了听,手指摁在了锄头把上:“你挖深了,把力气收一收。”
“你看得见?”殷明曜有些诧异。
谢云舒沉默,语气有些无奈:“我只是瞎,没聋,难道你不知道武者是可以闻声辨物的吗?”
“噢!”殷明曜悻悻闭嘴,他当然知道,只是方才抱着一丝侥幸而已。
他没再耽搁,按照谢云舒说的做了起来,锄头被他抡得虎虎生风,但落地的时候还是收了力道。
谢云舒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她取下腰间挂着的布包,里面装着她早先就泡好的豆种,一打开,湿漉漉的草木气骤然闯入鼻翼。
她蹲下身,捏出一颗豆种,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一粒一粒摁进土里,再用手掌轻轻将土覆上。
谢云舒的动作不快,每一次都要摸索下位置,但是手腕很稳,种子间的距离都近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丈量过。
露水渐散,日头从东边探出头来,然后渐渐攀上正中央,落下的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明曜将锄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水,回头看去。
谢云舒浑身被包裹着,阳光晒不到她分毫,但也遮住了她的面容,
本就纤弱的背影,被广袤的田地衬托,更显得单薄。
“那个,”殷明曜想起了她的身体,清了清嗓子,挪开目光,“你若是累了,就休息会儿,剩下的待会儿我来做。”
谢云舒头也不抬,又捻起一粒种子摁进去,“你先把地锄好再说。”
殷明曜看了眼自己挖好的坑,挖的时候没注意,此刻再看,歪歪扭扭的,像是条蚯蚓。
他有些心虚地挪开眼,给自己找补:
“第一次干……”
“我知道。”谢云舒笑着道,由衷地夸赞,“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一开始留下殷明曜,是因为辛苦种下的麦苗被毁,还有殷明曜满不在乎的态度,所以一气之下才定下了这个条件。
但是她也没有想到,娇生惯养的殷氏三少爷,能撑着做到这一步。
毕竟,一开始,她就知道他想逃跑,也没想着阻拦。
谢云舒拍了拍手上的泥,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身体踉跄了一下。
殷明曜一惊,几个纵步来到谢云舒身边,扶住她,眉梢皱着:“你怎么样?是不是伤势复发了?”
“没事。”谢云舒缓了会儿,有些无奈,“蹲久了,腿麻了。”
殷明曜抬头看了眼天,晴云似火,四处都弥漫着热意,可他隔着衣服,感受到的却是谢云舒身体的凉意。
她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一地步吗?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少年的嗓音透着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