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的是,谢云舒将东西藏在树枝上,没丢,只是背篓里的肉被路过的鸟雀啄了几口,余下的放了几日也坏了,只能遗憾弃之。
谢云舒自然无事,有玉佩在,只要她不被人砍头挖心,谁也杀不死她。
但殷明曜却不这么认为,他还记得当时大夫诊断时所言“旧疾复发,伤及肺腑,当卧床静养,否则恐危及生命”,让谢云舒在床上静养了数日。
天气日渐炎热,村子里的人也都换上了薄衣,午后的阳光愈辣,若是在日头下待得久了,身上也会出一层薄汗。
但这温度对谢云舒而言,似乎并没有多大的作用,一如既往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身上还会盖条薄毯。
家中多了两个病号,大部分的活计就落在了裴徵的身上,但他一人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所以殷明曜身上的伤好了些之后,便也帮忙分担一些。
许是心底的那点愧疚作祟,殷明曜这段时日里,做事勤快了许多,院子里的水缸空了,他去挑水,厨房的柴火不够用,他一早就上后山去砍柴。
偶尔谢云舒让他干些什么事,也不像刚来那几日嘟嘟囔囔、不情不愿的。
惊得谢云舒差点以为他壳子里换了个人。
日头西斜,余晖将天边晕染成一片橘红,一排大雁徐徐飞过。
殷明曜挑着水,进了院子,先灌满了水缸,又拎着剩下的一些去浇院角的花草。
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只是谢云舒随手撒下的一把野花种子,风吹日晒雨淋,自己也慢慢长了出来。
每逢开花,院子里便飘满了花香,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殷明曜淋完了水,蹲在院角看了看,忽然眉头皱了皱:“这些花怎麽都蔫了?”
正是花开的时节,可有几朵发蔫,草茎泛黄,方才他走路上时,分明外边的野花都开得正艳。
谢云舒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或许是最近太阳晒多了,缺水了吧?”
玉佩汲取的植物生机范围有限,她这段时间在家里,大门不出的,也就只能汲取院子里的花草树一类的,没了生机,能不蔫吗?
但这话她是万万说不出口的,只能随意找个理由搪塞,幸而殷明曜也没有多想,抱了一把柴火就去了厨房。
田地里。
裴徵正蹲在地上,清理地里的杂草。
修长光滑的指节沾染了泥土,一寸寸缠上野草的绿芽,然后用力一拔,野草拦腰折断,他随手一丢,拔掉的野草在他的身后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样可不行的。”
忽如其来的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他掀起眼皮扫过去,手臂间挎着竹篮的妇人正站在田檐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裴徵的目光瞥向她手臂间的篮子,盖着一块布,但边缘露出了一截菜饼,上边冒着热气。
“是哪里有问题?”他虚心请教。
刘婶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底蕴了一丝喜意。
好个俊俏的小郎君。
“你就是云舒丫头家里新请来的帮工?”
裴徵点点头:“正是。”
村子里日常打发时间的消遣很少,所以新来的裴徵和殷明曜起初一度成为村民饭桌上最好的谈资。
更何况还是两个俊秀的少年。
时常会有人特地绕远路,就为了一睹少年们是否如传闻中一样。
当然,见过的无一不是赞不绝口,只是在夸赞的语句后边总会遗憾的补充一句:“可惜看着不像能干活的。”
刘婶把臂弯间挎着的篮子放在地上,挽了挽袖口,蹲在裴徵的身边,扒了扒地上的泥土,露出一截藏在地里的草根。
“拔草如果不清理干净的话,草根留着,以后还会继续长出来,等种子下了地,就难长了。”
她先解释了一遍,拿过锄头,往地里深挖,连着草根一并挖出来,用手提住露出的草根主茎,在锄头上一磕,土块碎裂之后,只留下草茎在她手上。
“青草可以留着,混着蚕豆叶埋进土里沤烂,等下种后可以做养料。”说着她看了裴徵眼,笑着道,“这法子还是云舒丫头教我们的。”
这让裴徵有些惊讶:“她还懂种地?”
刘婶点了点头,又摇头:“说她会吧,头一回下地啊,连锄头都拿不稳,怎麽掘土,怎麽下种都不会,可你要是说她不会,”说到这儿,刘婶像是想到了什麽,眼底露出一丝敬佩,“你别看她看不见,往那地里一站,哪里的庄稼有问题,她一清二楚,比咱们村子里种得最好的老吴都厉害。
“去年村头有一家,家里人偷懒,下地的时候种子没种好,别人家的苗都长高了,他家才露出一点点尖芽,老吴都说没办法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刘婶也没等裴徵回应,继续说道:“谁都说没办法,可若是放弃了,那一地就白种了,一家老小都得去喝西北风,最后没办法了,就找了云舒丫头。
“她呀,就往地里一站,摸了摸那苗,然后说了几个法子,本来大家都不信,可老话说得好,死马当做活马医,试了试,嘿,神了,还真让她给救回来了。”
即便到现在,想起那一日,刘婶还是啧啧称奇。
“还有这事?”
裴徵眼底的谢云舒,来历神秘、实力强大,或许曾是江湖有名的高手,此时隐居在这小山村里,可这下听来,他感觉笼罩在谢云舒身上的迷雾似乎更重了些。
按照刘婶所言,裴徵重新试了一下,他本就习武,力道也大些,精准地将地里的草连根拔起。
“做得很好。”刘婶频频点头,对裴徵更满意了,“别看这种地简单,里边的门道也不少,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遥遥指了指远方,“我家就在那儿,离云舒丫头家也不远。”
“多谢大娘,”裴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两眼:“大娘跟谢姑娘相熟?”
刘婶笑了笑:“是啊,她那屋子还是我家男人帮忙建的呢。”
“谢姑娘不是这里的人吗?”
“对,她是三年前来的这儿。”
刘婶急着去送饭,拎着篮子正想走,目光忽地在他身上落了一瞬,她掀起篮子里的布,取了一个菜饼用布条包好塞给裴徵。
“拿着吃吧,这天也不早了,你忙完了也早点回去。”
裴徵应声道谢,饼子还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眼,又目送着刘婶离开。
忙活了一整日,裴徵早就饥肠辘辘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捧着饼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吃完之后,腹中也没有那么饥饿,他看了看天色,日落西山,这才收拾东西往家走。
远远地,他看见殷明曜正蹲在路边树下,周围围了一圈村里的孩童,岁宁也在其中。
“哇!殷大哥你好厉害啊!”
“它怎麽不叫啊?”
“是因为它的伤口疼吗?”
孩童稚嫩的声音顺着晚风钻进了裴徵的耳朵。
他走过去,话还没说出口,殷明曜就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摊开手掌,里边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鸟。
鸟翅上缠着布条,浸着星星点点的嫣红。
裴徵蹲在殷明曜身边看了眼,轻声问了句:“哪来的?”
不等殷明曜回答,孩童们就争先恐后地嚷叫道:
“是殷大哥刚刚救下的!”
“殷大哥还扔石子,把大鸟给赶走了!”
“哈哈哈那只大鸟吓得差点掉下来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也让裴徵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他有些意外地瞥了眼殷明曜。
小少爷还会心软呢。
已是晚饭时间,村子里上方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呼喊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还夹杂着鸡鸣狗叫声。
孩童们纷纷大
声回应,又齐刷刷将目光看向殷明曜。
“殷大哥,我们能去你家里找小鸟玩吗?”
殷明曜因家里的缘故,很少有人会跟他同辈相交,家里的几个哥哥,最小的也大了他三岁,从小到大,他的玩伴少得可怜。
裴徵勉强算是一个。
所以,在同时享受到了一群孩童的崇拜,以及邀请共同玩耍的要求时,殷明曜飘飘然地答应了。
连走在回去的路上,步子都是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了云端。
裴徵斜睨一眼,殷小少爷此时正捧着小鸟儿笑得灿烂,眸子里泛着柔光。
怎麽傻里傻气的。
若是给殷小少爷安个尾巴,怕不是能翘到天上去。
裴徵暗暗吐槽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时间就在平凡的日子里,一点点地悄然流逝。
小鸟在殷明曜的照顾下,翅膀上的伤一点点好转了起来。
在殷明曜褪下身上缠绕的纱布时,小鸟也能在院子上方盘旋,它很喜欢院子里的梨树,总是在上面梳理着羽毛。
有了小鸟之后,村子里的孩童们隔三岔五就喜欢跑来找殷明曜玩,蹲在院子里像是看稀罕物似的,听殷明曜给他们讲外边的故事。
说什麽江湖恩怨,孩童们不懂,但也十分配合地发出惊呼声,然后对殷明曜齐刷刷投去崇敬的目光。
往日对他也没几个好脸色的岁宁,这几日也是张口闭口殷大哥,哄得小少爷唇角就没合拢过,连对裴徵都少了冷嘲热讽。
这倒是让裴徵有些不习惯。
等孩子们纷纷散去,裴徵拦住了殷明曜。
殷明曜抱着怀里孩子们塞的零嘴儿,警惕看过去:“干什么?这是他们送我的,你可不能抢。”
裴徵唇角抽了抽,他是会跟孩子抢零嘴的人吗?
他没好气地拉着殷明曜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神情肃穆:“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殷明曜顶着个大大的疑惑,随即恍然,冷笑道,“好你个裴徵,之前让你跟我一起跑的时候还装模做样的,怎么,这会儿想跑了?先说好,我可不会跟你一起,也绝对不会帮你隐瞒的!”
裴徵忍住了将手中东西叩他脑子上的想法:“我没想跑,你还记得之前把你打伤的那群人吗?”
“记得。”殷明曜谨慎点头,打量了几下裴徵,“那群人该不会是来找你的吧?”
裴徵默认。
一提起这事儿,殷小少爷的脾气就上来了,他先是把怀里的零嘴儿整整齐齐放一边,然后攥着拳头就砸了过去。
“感情小爷那点伤都是被你这王八蛋害得!”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了裴徵的脸上,一声闷哼,裴徵踉跄地倒退几步,捂着右眼到吸一口凉气。
“你下手可真狠!”
这一拳,他怕不是要盯着青肿好几日。
“小爷替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我一拳,算是便宜你了。”殷明曜转着手腕,冷哼一声,“到底怎麽回事?”
裴徵把之前岐宁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跟殷明曜说了,包括那位黑袍神秘人,以及自己留下的原因。
只隐藏了谢云舒有可能就是那位黑袍人的猜想。
殷明曜若有所思:“所以你打算自己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既然能派一拨人来,就会有第二拨,之前已经让你和谢姑娘受了伤,若是不主动出手,下一次,来的人只怕更强。”他的视线掠过清溪村,“很有可能会殃及池鱼。”
“我跟你一起去,你连我都打不过,现在更是连自己的佩剑都被人抢走了。”殷明曜幸灾乐祸,转念想到自己的枪也被人夺走了,于是就蔫了下去。
“我那只是没出全力!”
“打不过人就开始找借口了?”殷明曜冷笑,摆明了不相信。“既然你不服,咱俩再重新切磋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