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江湖行客梦 > 15. 第 15 章
    谢云舒感觉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她梦见自己溺在水里,随波逐流,四周是一望无垠的水面。

    忽然一个浪花打了过来,浇了她一脸。

    远处有一截浮木飘了过来,她连忙朝浮木游了过去,扒着那截浮木往上爬,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她才爬出水面。

    疲惫从灵魂深处不断涌来,谢云舒盘坐在浮木上,捏起袖子正准备擦拭脸上的水渍,指尖蓦然一顿。

    湿漉漉的袖子上一片嫣红,像是浸在了红色的染料里。

    她的眸光微微下移,掠向无边的海水。

    如血般的赤潮,倒映着天地皆是赤红一片。

    ......

    谢云舒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起初她以为是天黑了,就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望着乌黑的世界发呆。

    怎么窗外也没有月亮。

    她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早就瞎了。

    谢云舒其实并不适应瞎眼的日子,看不见,做什么都不方便。

    最开始瞎眼的那几日,她连走路都走不稳,不是撞在了桌子角,就是被自己左脚绊右脚,一天下来,浑身全是摔倒的青紫痕迹。

    第一回外出的时候,如果不是岁安及时把她拉住,她就一脚踩进粪坑去了。

    转眼就是三年,没有半点光明的日子,快要让她忘记世界是什麽样子了。

    她只依稀记得,冬日的阳光很暖,夏日的却很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树木在春天长满的嫩绿芽,却在秋天褪成一层枯黄,嫩黄、白粉的花朵缀在青草里。

    是陆离斑驳的世界,是再也看不见的往昔。

    时间在谢云舒的发愣间一点点的流逝,她不断回想着世界的颜色,可越想要记住,记忆就越模糊。

    像手中紧紧握住的沙子,越用力,便从指节缝隙中一点点流失,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嘎吱”的推门声打破了一室静谧,谢云舒回过神来,偏过头,听着稳稳的步伐声停在床边。

    是裴徵。

    下一息,裴徵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来:“醒了?”

    与声音一同传过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药味。

    闻着酸苦,入口恐怕更难喝了。

    谢云舒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继续面朝屋顶发呆。

    裴徵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伸手搀着谢云舒坐起身,在她的后背垫了个软枕。

    他将手中的药碗递到谢云舒的唇边,药碗上不断冒着的热气裹挟着药汁的酸苦闯进谢云舒的鼻尖。

    谢云舒下意识偏头,一脸嫌弃地皱了皱鼻。

    “我没事,不用喝药。”

    “明曜一早熬的药,熬了好几个时辰呢。”裴徵幽幽叹气,“你昏迷的这几日,他一直觉得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

    谢云舒闻言动了动眼皮,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浮现在脑海里。

    “他怎么样?”

    出口的嗓音沙哑低沉,猝不及防吓了谢云舒一跳。

    她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了?

    谢云舒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殷明曜怎么样了?”

    声音依旧沙哑,但较之方才已是好上不少。

    谢云舒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嗓子出了问题。

    “只是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已经包扎过了,大夫也开了药。”

    室内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静谧,如果不是身畔浅浅的呼吸声,谢云舒差点以为裴徵出去了。

    不过这一次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随着细微的叹气声,裴徵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夫说是旧伤未愈,又强行运功,导致的经脉受损、气血逆行,这才导致你吐血昏迷。”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以前受过伤?”

    谢云舒没有回应,鼻尖萦绕的热气更近了一点,药碗被人固执地放在她的唇边。

    静默里,像是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谢云舒垂了垂眼眸,接过碗,认命地喝下去。

    药汁在她嘴里没有停留半息就被咽下,但仍有残留的苦涩药味在唇齿间蔓延。

    裴徵有些好笑地看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好像喝的不是药,是仇人的血。

    他接了碗,然后给谢云舒手里塞了颗糖。

    甜味入口,瞬间将那股难闻的药味压住,谢云舒的眉梢也渐渐松弛下来。

    “那些人怎么样了?”

    她只记得最后自己不知道什么原因晕过去了,难道是她体内的内力消耗殆尽?

    但往日顶多也只是吐吐血而已,晕倒倒是头一回。

    此刻的谢云舒,完全想不起方才睡梦中古怪的梦境。

    “被县衙的人抓了。”

    裴徵一想到前日殷明曜浑身是伤的背着谢云舒回来时,他就觉得脑子恍惚,仿佛是在做梦。

    谁能想到,只是想要逃跑的殷明曜,却把自己捣鼓成了这副狼狈模样,若非谢云舒也陷入了昏迷,他还以为是殷明曜逃跑失败,被谢云舒揍得。

    裴徵也是头一回瞧见殷小少爷慌张失措的模样,守在昏迷的谢云舒旁边,眼睛红红的,跟小兔子似的,直到大夫再三保证不曾危及性命,他才答应让大夫处理身上的伤势。

    “县衙的人送你和明曜回来的,说原本是准备送你们去医馆的,但走到半路时,你醒了一瞬,执意不去医馆,只好把你背回来,再请大夫来瞧。”

    还有的话裴徵没有说出口。

    谢云舒昏迷三日,期间县衙的人来过,那日逃走的人都被抓了,审讯之后,才知是为了贺林报仇。

    目的,就是他。

    若非在途中遇见了殷明曜,有了这一遭,恐怕受伤的就是他了。

    裴徵如今的实力尚且还不如殷明曜,若是他一人抵挡,未必会落得好下场,甚至可能会连累了清溪村的人。

    思至此,他微微抬眸,视线掠向谢云舒,忽然又想起那日晚上所见的黑袍人,他想问她是不是那个人,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你好好休息吧。”

    裴徵未说出口的话谢云舒大概猜出了几分,早在地里见到裴徵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段时间也没有故意遮掩,能猜出来也是早晚的事情。

    但既然他不问,她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件事。

    裴徵刚出门,就看见殷明曜蹲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的

    一株杂草发呆。

    “她醒了?”

    “嗯。”裴徵应了一声,“你不是很担心她吗?怎麽不进去看看?”

    殷明曜没说话,像是在思考,许久之后才茫然开口,嗓音发涩:“你说......她为什么会救我?

    “她不可能猜不出来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大夫都说她的旧伤入髓,能活着已经是老天赏脸了......

    “我毁了她的田,这几日还对她的态度又那么差,动不动就甩脸子,还一心盘算着逃跑......明明她自己还有伤......”

    殷明曜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想到这几日对谢云舒的态度,喉结上下滚了滚,再开口,隐隐有了几分哽咽:

    “......她怎么就敢冲上去救我?”

    裴徵在殷明曜旁边席地坐下,单手托着下颌,望着院子里那唯一一棵树。

    清风徐徐而过,嫩绿的叶子翩然飘舞,偶有几片飘落,打着卷儿,落在他下午刚打扫干净的院子里。

    “或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想起了那一晚站在屋顶上的黑袍身影,为了一群小姑娘,孤身就敢闯入黑水堂的地盘去救人。

    难怪那日她走得那么匆忙,想来也是因为体内的伤势所迫。

    “你看,我们住这的这段日子里,怕我们晚上冷,就找村子里的人买了两床棉被给我们用,自己每日吃食随便,但也会给我们准备荤食,村里谁家出了什么事,她也会二话不说去搭一把手......

    “我想,即便不是你,换了其他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救人的。”

    殷明曜低下头,看着自己从小就握枪的手,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能够斩尽世间的不平事,可如今,他却需要一介瞎眼的女人来救。

    他又想起了离家那日大哥说的话:“明曜,你天赋好,爹娘疼你,你说喜欢枪,就千方百计寻来寒芒给你,可这也让你过于依赖你的枪,如果有朝一日你的枪断了、丢了,你往日所学,还能发挥出几分来?

    “你要去闯荡江湖,我不拦你,可你要知道,自古以来江湖上,天赋绝艳之辈如过江之鲫,能活到最后的有几人?”

    那时他还不服气,可如今现实就在眼前摆着,没了寒芒,他甚至连自己实力的十之七八都发挥不出来。

    甚至,还连累了谢云舒。

    “不管怎么说,都是因我而起。”毁地也好,害得她受伤也好,“既然错了,就得纠正,我不跑了。”

    少年语气坚定,不是要赔她一个秋收吗?他赔!

    裴徵看着他,许久后轻轻笑了一声,补充道:“不是你,是我们!”

    殷明曜回眸,破天荒地没有反驳他:

    “对,是我们!”

    向来针锋相对的两位少年彼此相视一笑,气氛在这一刻出奇融洽。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猛地被打开,谢云舒扶着门,面色惊恐。

    少年们心中一紧,脑海里浮现出种种不好的预感,匆忙来到谢云舒身侧,张口就要问出什么事了。

    下一瞬,谢云舒咆哮声如魔音贯耳:

    “啊啊啊啊啊,我的背篓没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