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说他没无颂想的那么好,可是在最后关头却把仅剩的神器置于青年掌心。
他万年来并无任何子嗣,三个徒弟也是在成年后被他收入门中。白夜从不懂如何去照顾年幼的孩子,只是笨拙地尝试给予。
很疼吧。
哪里都坏掉了,哪里都带着见骨的伤。
毕竟抛去所有恩恩怨怨,血脉纠缠,以无颂的年龄,在他面前连成人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刚出生的幼崽。
何况神域都灭了,也无所谓什么神君什么罪人,现在坐在血河旁的,只是一对互相取暖安慰的可怜人罢了。
白夜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出来。
“啊。”
无颂呆呆听着神君大人的一番剖心之言,好一会才回神,应下这句算是关心的问句。
“不痛的,不痛的。”
他慌张着,把那身破烂的黑袍又拢了拢,努力藏好手腕上缝合的可怖断口。可是脖颈处的自刎伤口太大太狰狞,衣领实在是遮不住。
最后青年只得低下头缩着肩,让那口子不那么明显。
“污了您的眼,抱歉。”
他并不认为白夜是在关心他,他甚至都没往那方面去想。无颂脑子里还转着那几句话,殿下有私欲很正常,可这与他不配得到任何爱并不冲突。
他不认同,神君大人明明比他想的还要好。
昭明就置于他掌心,无颂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到这柄神剑,手足无措。
得,看这样子,刚才那番解释怕是白说。
真真是好笨的孩子,也难怪危不渡可以把他哄的团团转,怕不是被人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钱。
“你再坐过来些。”白夜心中暗叹,不再执着于让无颂放弃对他的盲目追捧,向他招招手。
二人本就坐的近,无颂不明所以,但还是僵硬的起身。可没想到这身体太不争气,抖了半天也站不起来,无颂抬头对白夜尴尬笑笑。
他笑的也不好看,命轮只能勉强把四散的尸块拼好,至于用起来,那自然和活人没办法相比。
勾起的嘴角微微抽搐着,不像笑更像要哭不哭,是被小孩儿看了能半夜做噩梦吓醒的程度。
白夜疲惫揉揉眉心。
这孩子真是天生克他。神君大人索性自己再靠近些,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颂僵着,一动也不敢动。
“本君记得…你今年二十二?”
“是、是……”
“自己束的冠?还是危不渡为你行的冠礼?”
白夜瞧着这孩子仍是散着头发,银丝未扎未束,凌乱糊在颈侧脸颊。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解,神君看了更是心生无力。
“…都不是,爹爹…不,危不渡说我不需要带冠,”无颂犹疑着,“他说我是他的……”
原谅无颂,剩下的几个字实在是难以启齿。
在二人尚未撕破脸时,他不是没提过这件事。危不渡第一次听到时笑得微妙,而后就给了他一场永生难忘的、所谓“冠礼”。
男人在榻上咬着他的锁骨,含糊不清地说无颂下次可以试试裙装,发冠那玩意儿他用不上。
“爹爹就喜欢颂儿不扎头发的样子。”
这还是修饰美化过的版本,危不渡的原话他都不敢说,无颂怕脏了神君大人的耳。他本想自己给自己束冠,可后面发生了太多事情,再没了时间去学习。
他又垂下头。
“对不起。”
“……”
白夜那点提起来的火气又被浇灭了。攥紧的双手又松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底在跟他道什么歉啊。明明被糟蹋的都没个人形的是他自己啊。
白夜无奈着,对他伸出手。
修长手指挑过几缕这孩子鬓边霜发,顺滑的银丝软软绕在指尖,白夜恍惚想着果然是他的血脉,连发丝的手感都和他那么像。
父神母神早早陨落,白夜第一次束冠还是阿姐帮忙。明曦也曾吐槽过白夜头发太滑,比她还像个女仙。
可笨蛋阿姐,你落了好几缕头发。
他还记得那天顶着歪歪扭扭的发冠出去时,凤歌和青桠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色通红的滑稽样子。
“这冠是本君成年时用过的,你…莫要嫌弃。”
他身上没剩什么了。
若是净善宫还在就好了,白夜暗暗感叹。只可惜当时杀红了眼,又没什么趁手的大型武器,冲动之下他直接把宫殿群挪了过去镇压,现在想来无比后悔。
无颂怎么可能嫌弃,不如说他惶恐还来不及。
白夜默默摆弄着,以指做梳,纤巧银冠上嵌着的灵玉熠熠生辉。他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满意地将固定用的银簪插入冠身。
刚刚好。
阿姐,看来我的手艺比你好一些呢。
呆鸟傻傻摸上头顶,陌生的触感直接让他大脑宕机,懵懂地望着神君大人。他似乎想问些什么,嘴张开又合上,看起来傻的冒泡。
“等界壁一破,你就走吧。”
白夜继续梳理着无颂余下披散着的长发,语气漫不经心:“带着那群小家伙儿们一起逃,昭明留给你。”
“…逃…?”
他静静听着,失了心让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愣怔着重复。逃能逃到哪里?三界之大,真的还有一处净土吗。
“嗯。本君拖着他们,你到时候别回头。逃到哪里都好,总之别再被那个疯子找到了。”
顺手扯下内袖中最后一点干净的素帛,白夜垂眸认真包扎上无颂颈间剑伤,在尾端打上漂亮的结。
“本君身负此界最后的气运,若是献祭约莫能引来天雷,但我不知这雷威能几何,能不能把那混球劈死。”
毕竟他也是第一次献祭嘛。
“但不管如何,届时我都会尽可能搅动时空,给你们创造逃生的机会。”
眉尾轻轻上挑,金瞳望向远方。面颊上几道细长的血痕没对他的俊美有半分减损,反而让他更添凌厉与杀伐之气,薄唇轻启,墨色长发随风飘扬。
恍然间他仍是神域万年的战神,傲然立于山之巅。
总算把这小孩打理到还算满意的样子,最后为他披上件远行的斗篷,他往后一仰。掏出战前从青桠那打劫来的桂花酒,喉结滚动,灌上几口。
无颂从刚才就在宕机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他急匆匆开口阻拦,想去拽拽殿下的袖子又不敢,手中昭明忽然烫得灼手。</
p>“我来祭,让我来……”
无颂喃喃道,“我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殿下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白夜堵了回去。
“你才活了多久?”他又饮了半口,珍惜地晃晃小酒壶,“再说了,本君急着下黄泉是因为阿姐青桠他们在下面等着我,你着急下去干什么?”
这话说的尖酸又刻薄,但确是让无颂成功闭上嘴。
是啊,他没有亲人了。娘亲月姬被思无邪带走不知所踪,魔域的迅速落败皆因他的命轮,他也没脸下去见外祖父,无论生或死,他永远是孤单一个人。
所以哪怕陨落,也没人等着他。
白夜有意把话说重,他瞥了眼失魂落魄的青年,嘴上仍是不饶人。
“你若是真想赎罪,那就活下去吧。”
“我没有资格替死去的人们原谅你,更没资格宽恕你的罪过。本君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昭明留给你。”
“望你此后,心如此剑,好自珍重。”
之后发生的事无颂便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神君大人比他想的还要更厉害。不但引下了足以灭世的天雷,成功诛灭绝大部分邪祟,就连危不渡也被斩于最后的天地一剑。
可白夜再也不会回来了。
混乱的时空破碎又重叠,滔天的无妄之海失控,巨大洪流席卷而来。无颂只来得及将最后的力量做成结界,附着在那群最后残存着的人们身上,而后他就晕了过去。
一睁眼,就是十年前。
昭明是如此尽忠职守,它护着无颂从十死无生的乱流中逃出生天。哪怕上面属于白夜的神力耗尽,也以剑身融入躯壳,成了无颂光明无垢的心。
一颗沉甸甸的,原本不属于他的心。
无颂痛苦又迷茫。
他连神君大人最后的嘱托都没做到,他没保护好那些人,更没完成改写未来的任务,他好没用。
他好没用啊。
“咳咳……咳……”
他缩在青桠怀里,挣扎着痛苦着,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昆仑,还有另一个殿下正与他对峙。无颂沉浸在无边的悲哀与绝望中,干枯的手指死死攥着青桠胸前衣襟,血沫从不断开合的唇瓣中吹出,他痛得痉挛。
天道诫纹明明灭灭的收紧,就连惨叫都无法发出,恍然间感觉浑身的皮肉都在烧焦变形。他无声地呜咽着,下意识以蜷缩来对抗这非人的苦楚。
昏过去就好了,昏过去就好了……
看来无论是哪个无颂,应对病痛的方式都那么朴实无华。
“无颂?无颂?能听清师叔说话吗!”
“哎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比另一个无颂大不了多少的银毛小团剧烈抖颤在他怀里,青桠差点没抱住。他试探着唤回这孩子的一点意识,可无颂缩得死紧,咬着牙兀自把血往回咽,什么话都听不清。
“看看你做的好事!”
白夜还在那思索为何昭明会在此人身上,只听得青桠一声怒骂。殿主大人气的脸红脖子粗,双目喷火,倘若不是怀里还有人,怕不是能按着白夜打,
“我就不该让你来!白夜,什么时候你才能改改那二话不说就要动手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