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颂?”
“你别吓师叔…”
原本正气势汹汹与白夜对峙的青桠感知到身后异常,匆忙转身扶起青年倒在地上剧烈颤抖的身体。可他无能为力,青桠甚至不明白支撑着无颂还能动的原因是什么,真真是无从下手。
“你,你撑一撑,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
白夜也是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外强中干。明明从隐隐泄露出的气息看,他与他甚至旗鼓相当,谁知还没碰就倒了。
没事,没事的…
他缓缓就好了,一定没问题的…
无颂拼命平复着,努力咽下淤血。耳边的嗡鸣声虽然不再扩大,可还是听不清半点声音,他听不见青桠焦急的呼唤,徒劳挣扎着。
“白夜你混账!!”
青桠彻底没了形象,破口大骂着,
“本君告诉你,若是这孩子再出了什么问题,你哭坟都找不到地方!你他妈活该孤寡一辈子!”
神君大人抿唇不语。他收起自身全数威压,提步向前,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何等状况,可他越靠近,青年身上因为伤势波动而压不住的气息越明显。
白夜惊疑不定。
青桠以为白夜还要出手,勃然大怒。他从腰身抽出软剑,一手搂着青年瘫软的身躯,一手横在身前。
“你来啊!有本事你连我一起抓了!”
脚步停下。
“秋水还是本君赠你的。”白夜面无表情,“你要用它与本君动手吗。”
“动了动了就动了,秋水若是有灵必然与我一起斩了你这个铁石心肠的王八蛋!”
白夜无语。
“收起来,我又没说一定抓他。”
他又凑近一些,那股熟悉的牵引感更是明显,青桠仍是警惕,“既然不抓那你滚远点,本君可告诉你…”
白夜一指点出。
耀眼金芒从无颂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中飞出,稳定悬在半空,为青年提供源源不断的神力支持。殿主大人的后半句威胁卡在喉咙。
“…昭明…?”
果然,白夜就说哪种感觉很熟悉,原来是伴他万年的神器,他的另一柄剑,昭明。
“…无颂,为何会有你的神器……?”
——
天星寥落。
最后一盏素白的河灯被青年小心送入血色银河。
千万盏带着逝者之名的灯火静静流淌,承载着他们最后的执念流向无妄深海。无颂直起身,望向前方拄着昭明喘息的男人。
白夜很疲惫。
他刚结束了上一轮的厮杀。青桠以命相祭展开禁术,留下了上百神裔的生命,留下了他们最后的喘息时间。
他是最后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已陨落。
临绫和月千殇打了头阵,而后是天刑玄胤凌霄。琼华清漪死在一起,凤歌赤羽早早化为光焰用掉最后一次涅槃。青霖和祝酒鸠临死时终于互相表明心意,最后是明曦与青桠。
遮天的曦日光雨浩浩汤汤,覆地的治愈青藤肆意生长。
每一寸土地都涂满他所珍视之人的鲜血,白夜清晰记得友人们离去时面庞上遗憾的微笑。
“活了上万年,还是得让那些刚降生的小崽子们多活一会。”青桠一手勾勒着禁术,另一只手把昏过去的浮笙扔过来,“白夜,你知道的。”
“煽情的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说,我只求你照顾好小笙。”
青桠脸上再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笑,他说的极认真,褐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琥珀色眸子仍是清澈透亮的,
“我陨落后,神魂补全界壁,大概能维持一天左右。你带着小家伙们跑,有多远跑多远。”
“界外也好秘境也罢,保住火种才是最要紧的。”
战场上两族之人的残躯汇成尸山血海,白夜再次一剑逼退危不渡,远远遥望着坐镇邪祟大军中心的、那所谓主君。
说来可笑,至今他仍不知那主君究竟是谁。
故而听到青桠的传音,下意识接住浮笙时,他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你…你,不行,不行!本君来祭,我的神魂能撑更久……”白夜破天荒的失了体面,“青桠,你听见了吗!”
“让我来祭!!!”
他刚刚从明曦陨落的悲痛中清醒,又怎可能看着他的挚友再次惨死在他眼前!
“木头你是不是蠢啊。”青桠轻笑一声,似乎二人仍是在净善宫悠闲地喝茶逗趣,“我一个后勤,怎么可能打得过那群不要命的疯子。”
“你知道的,我最爱偷懒,这种卖苦力的活儿我才不要干。”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战场,白夜看到青桠对他俏皮眨眨眼,恍若万年前幼时二人第一次相见。
“你有着我们之中最为坚韧的灵魂,所以白夜,活下去。”
“让白日照彻每一个长夜,重新建起属于此界的黎明。”
“我一直最相信你。”
“不要!!!”
……
故而无颂手中最后一盏河灯,属于药王殿殿主,青桠。
“…你该去找危不渡的,说不定他还愿意留着你。”
白夜回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掬起一捧血水让其飘的更远,顺带为那盏带着些微翠意的河灯多添上些灯油。他没有看无颂,语调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青年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只是轻轻问道:
“神君,您不恨我吗。”
“自然是恨。本君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抽魂炼魄,若是有机会,本君定会在你降生那天拼着性命也要将你掐死。”
白夜这才抬起头,温润的鎏金瞳注视着无颂。眼前青年的身体被惨烈分尸后又被命轮勉强缝补,坦白来说真真算不上好看。
“那您动手吧,此身确是该死。”
青年将命轮递出,引颈受戮。等了好久白夜都没反应,他睁开眼。
“可杀了你又能解决什么呢。”
“封印已开,大势已成,危不渡也不再需要你的神器与血脉,本君也没力气再拦下他的进攻。”
白夜摇头,拍了拍无颂肩膀,“孩子,我们都没机会了。”
身后是小片残存的神裔与魔域幼崽,他们哀哀的哭泣着,为家人,为自己,为三界,更为即将迎来的命运。
白夜感到可悲。放眼望去全是年轻陌生的面庞,他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竟然只剩下无颂。
他们第一次平等温和的对话,没有仇恨愤怒,也无误会辩解。二人并肩坐在血色长河旁,看明月西沉,看天际微白。
他们都没了力气,直到这时才像一对父子。
“危不渡待你好吗。”
“曾经算是…好的吧。”
无颂拨弄着指尖上的白纸,他刚醒,还不能很好的操控身躯,手抖的厉害。他想折一盏属于自己的河灯,奈何无人教过他,只能试探着折折看。
“也好。你若是与他结契,想来也没人再敢辱你。”
“神君说笑了,无颂不可能再叛界。”
白夜视线划过无颂眉心的堕天之羽,忽然把青年手中白纸拿过来,放下昭明。他没再提危不渡,只是像教三岁稚子般仔细解释着,
“你看,这里…这里,要这么翻过去…”
无颂也就认真听着。他很珍惜,这是白夜第一次教他些什么,
如果可以,他想记到地老天荒。
“看明白了吗?”
白夜把折好的小船置于掌心,垂着眼睫温柔问道。
不知为何,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大概是这具躯壳最后的本能。
“说到底,也算本君对不住你。”男人见无颂茫然落泪,长叹一声,罕见的流露出几分属于人的懊悔,
“倘若有人管教,你应该也不会走上邪路。”
“无颂,你恨我吗。”
轻飘飘的爱恨两字该如何解释缠死的血脉亲缘?无颂恨过爱过,愧过悔过,午夜梦回间也曾不甘心的问过,
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一定是我。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
“殿下,”无颂捧过小船,虔诚发问,“太阳好端端的挂在天上,平等的泽被众生,您会恨他为何不独照你吗?”
白夜答不出来。
无颂微微笑道,“更何况有些人本身就不配看到太阳。”
“殿下和无颂间,只不过是多了点不该存在的血缘,无颂又有什么资格来恨您呢。”
他早就说服他自己了。
更何况,他的心空了,已经丧失感受爱恨嗔痴的能力了。
“如此,甚好。”
不再痛苦,亦不再感知喜悲。白夜抬起手,似乎是想碰碰青年那空荡荡的心口,可最终仍是未有接触。
神君低头看向昭明,目光沉沉,不知再想些什么。
“你认识昭明吗?”
“当然。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正统神权,三界最有名的神器,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呢。”
无颂托着腮望向长剑,眼神中是全然的欣赏。
白夜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指尖一弹,昭明愉悦嗡鸣一声,古朴庄重的剑身轻颤。它裁决过无数人的生命,可半分污血也染不上,仍是璀璨明亮的白金。
“昭明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位古老剑神的佩剑。”
“他也修无情道,一人一剑试遍三界强者,可当他真正站在了世界顶端,他却后悔了。”
无颂不理解。
“为何有悔?他难道还没得到想要的吗。”
神君轻笑。
“无颂,你知道无情道需要什么来证道吗?”
“亲近之人的生命?以此来证明自己超脱凡尘俗欲?”青年猜测着,他其实不清楚,大多数都是从话本子中听来。
“那是入魔了。”
白夜并不意外无颂会这么想,不如说他曾经也有这种想法,
“斩我执、毋偏私,立天则、合大道。”
“立天则,讲的是行事不问亲疏善恶,只问该不该,对不对,那位剑神就败在这里。”
“骨肉至亲犯下大错,他亲手处以极刑,亲子死后剑神悔恨。他以为他爱一人与爱苍生无异,可以心无波澜如明镜不染,可心中实际仍有偏私。”
“他称此剑为昭明,意为映万物而不扭曲,无私欲遮蔽,可事实上,他自己本人都做不到。”
白夜轻轻开口,
“无颂,我也做不到。”
“所以我不是太阳。”
“尽管得到昭明的认可,尽管我也修无情道。但我不会平等爱着众生,我也有私欲,我想留下阿姐和友人们的性命,我甚至…我甚至卑劣地想过投降。”
“三界大劫十年前就有苗头,可我不去怪自己未尽神职,反而去怨恨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利用的孩子,无非是我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
昭明被轻轻放在无颂掌心,白夜拂过青年散乱的鬓发,语调温柔。
“无颂,我没你想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