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 57.一朝明(上)
    “…无颂?”

    “你别吓师叔…”

    原本正气势汹汹与白夜对峙的青桠感知到身后异常,匆忙转身扶起青年倒在地上剧烈颤抖的身体。可他无能为力,青桠甚至不明白支撑着无颂还能动的原因是什么,真真是无从下手。

    “你,你撑一撑,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

    白夜也是没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外强中干。明明从隐隐泄露出的气息看,他与他甚至旗鼓相当,谁知还没碰就倒了。

    没事,没事的…

    他缓缓就好了,一定没问题的…

    无颂拼命平复着,努力咽下淤血。耳边的嗡鸣声虽然不再扩大,可还是听不清半点声音,他听不见青桠焦急的呼唤,徒劳挣扎着。

    “白夜你混账!!”

    青桠彻底没了形象,破口大骂着,

    “本君告诉你,若是这孩子再出了什么问题,你哭坟都找不到地方!你他妈活该孤寡一辈子!”

    神君大人抿唇不语。他收起自身全数威压,提步向前,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何等状况,可他越靠近,青年身上因为伤势波动而压不住的气息越明显。

    白夜惊疑不定。

    青桠以为白夜还要出手,勃然大怒。他从腰身抽出软剑,一手搂着青年瘫软的身躯,一手横在身前。

    “你来啊!有本事你连我一起抓了!”

    脚步停下。

    “秋水还是本君赠你的。”白夜面无表情,“你要用它与本君动手吗。”

    “动了动了就动了,秋水若是有灵必然与我一起斩了你这个铁石心肠的王八蛋!”

    白夜无语。

    “收起来,我又没说一定抓他。”

    他又凑近一些,那股熟悉的牵引感更是明显,青桠仍是警惕,“既然不抓那你滚远点,本君可告诉你…”

    白夜一指点出。

    耀眼金芒从无颂那残破不堪的身躯中飞出,稳定悬在半空,为青年提供源源不断的神力支持。殿主大人的后半句威胁卡在喉咙。

    “…昭明…?”

    果然,白夜就说哪种感觉很熟悉,原来是伴他万年的神器,他的另一柄剑,昭明。

    “…无颂,为何会有你的神器……?”

    ——

    天星寥落。

    最后一盏素白的河灯被青年小心送入血色银河。

    千万盏带着逝者之名的灯火静静流淌,承载着他们最后的执念流向无妄深海。无颂直起身,望向前方拄着昭明喘息的男人。

    白夜很疲惫。

    他刚结束了上一轮的厮杀。青桠以命相祭展开禁术,留下了上百神裔的生命,留下了他们最后的喘息时间。

    他是最后一个陪在他身边的人。

    几乎所有人都已陨落。

    临绫和月千殇打了头阵,而后是天刑玄胤凌霄。琼华清漪死在一起,凤歌赤羽早早化为光焰用掉最后一次涅槃。青霖和祝酒鸠临死时终于互相表明心意,最后是明曦与青桠。

    遮天的曦日光雨浩浩汤汤,覆地的治愈青藤肆意生长。

    每一寸土地都涂满他所珍视之人的鲜血,白夜清晰记得友人们离去时面庞上遗憾的微笑。

    “活了上万年,还是得让那些刚降生的小崽子们多活一会。”青桠一手勾勒着禁术,另一只手把昏过去的浮笙扔过来,“白夜,你知道的。”

    “煽情的话你我之间不必多说,我只求你照顾好小笙。”

    青桠脸上再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笑,他说的极认真,褐色长发散落在肩头,琥珀色眸子仍是清澈透亮的,

    “我陨落后,神魂补全界壁,大概能维持一天左右。你带着小家伙们跑,有多远跑多远。”

    “界外也好秘境也罢,保住火种才是最要紧的。”

    战场上两族之人的残躯汇成尸山血海,白夜再次一剑逼退危不渡,远远遥望着坐镇邪祟大军中心的、那所谓主君。

    说来可笑,至今他仍不知那主君究竟是谁。

    故而听到青桠的传音,下意识接住浮笙时,他愣了好半晌才回神。

    “你…你,不行,不行!本君来祭,我的神魂能撑更久……”白夜破天荒的失了体面,“青桠,你听见了吗!”

    “让我来祭!!!”

    他刚刚从明曦陨落的悲痛中清醒,又怎可能看着他的挚友再次惨死在他眼前!

    “木头你是不是蠢啊。”青桠轻笑一声,似乎二人仍是在净善宫悠闲地喝茶逗趣,“我一个后勤,怎么可能打得过那群不要命的疯子。”

    “你知道的,我最爱偷懒,这种卖苦力的活儿我才不要干。”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战场,白夜看到青桠对他俏皮眨眨眼,恍若万年前幼时二人第一次相见。

    “你有着我们之中最为坚韧的灵魂,所以白夜,活下去。”

    “让白日照彻每一个长夜,重新建起属于此界的黎明。”

    “我一直最相信你。”

    “不要!!!”

    ……

    故而无颂手中最后一盏河灯,属于药王殿殿主,青桠。

    “…你该去找危不渡的,说不定他还愿意留着你。”

    白夜回身,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掬起一捧血水让其飘的更远,顺带为那盏带着些微翠意的河灯多添上些灯油。他没有看无颂,语调是出人意料的平静。

    青年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只是轻轻问道:

    “神君,您不恨我吗。”

    “自然是恨。本君恨不得将你扒皮抽筋,抽魂炼魄,若是有机会,本君定会在你降生那天拼着性命也要将你掐死。”

    白夜这才抬起头,温润的鎏金瞳注视着无颂。眼前青年的身体被惨烈分尸后又被命轮勉强缝补,坦白来说真真算不上好看。

    “那您动手吧,此身确是该死。”

    青年将命轮递出,引颈受戮。等了好久白夜都没反应,他睁开眼。

    “可杀了你又能解决什么呢。”

    “封印已开,大势已成,危不渡也不再需要你的神器与血脉,本君也没力气再拦下他的进攻。”

    白夜摇头,拍了拍无颂肩膀,“孩子,我们都没机会了。”

    身后是小片残存的神裔与魔域幼崽,他们哀哀的哭泣着,为家人,为自己,为三界,更为即将迎来的命运。

    白夜感到可悲。放眼望去全是年轻陌生的面庞,他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竟然只剩下无颂。

    他们第一次平等温和的对话,没有仇恨愤怒,也无误会辩解。二人并肩坐在血色长河旁,看明月西沉,看天际微白。

    他们都没了力气,直到这时才像一对父子。

    “危不渡待你好吗。”

    “曾经算是…好的吧。”

    无颂拨弄着指尖上的白纸,他刚醒,还不能很好的操控身躯,手抖的厉害。他想折一盏属于自己的河灯,奈何无人教过他,只能试探着折折看。

    “也好。你若是与他结契,想来也没人再敢辱你。”

    “神君说笑了,无颂不可能再叛界。”

    白夜视线划过无颂眉心的堕天之羽,忽然把青年手中白纸拿过来,放下昭明。他没再提危不渡,只是像教三岁稚子般仔细解释着,

    “你看,这里…这里,要这么翻过去…”

    无颂也就认真听着。他很珍惜,这是白夜第一次教他些什么,

    如果可以,他想记到地老天荒。

    “看明白了吗?”

    白夜把折好的小船置于掌心,垂着眼睫温柔问道。

    不知为何,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大概是这具躯壳最后的本能。

    “说到底,也算本君对不住你。”男人见无颂茫然落泪,长叹一声,罕见的流露出几分属于人的懊悔,

    “倘若有人管教,你应该也不会走上邪路。”

    “无颂,你恨我吗。”

    轻飘飘的爱恨两字该如何解释缠死的血脉亲缘?无颂恨过爱过,愧过悔过,午夜梦回间也曾不甘心的问过,

    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一定是我。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

    “殿下,”无颂捧过小船,虔诚发问,“太阳好端端的挂在天上,平等的泽被众生,您会恨他为何不独照你吗?”

    白夜答不出来。

    无颂微微笑道,“更何况有些人本身就不配看到太阳。”

    “殿下和无颂间,只不过是多了点不该存在的血缘,无颂又有什么资格来恨您呢。”

    他早就说服他自己了。

    更何况,他的心空了,已经丧失感受爱恨嗔痴的能力了。

    “如此,甚好。”

    不再痛苦,亦不再感知喜悲。白夜抬起手,似乎是想碰碰青年那空荡荡的心口,可最终仍是未有接触。

    神君低头看向昭明,目光沉沉,不知再想些什么。

    “你认识昭明吗?”

    “当然。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正统神权,三界最有名的神器,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呢。”

    无颂托着腮望向长剑,眼神中是全然的欣赏。

    白夜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指尖一弹,昭明愉悦嗡鸣一声,古朴庄重的剑身轻颤。它裁决过无数人的生命,可半分污血也染不上,仍是璀璨明亮的白金。

    “昭明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位古老剑神的佩剑。”

    “他也修无情道,一人一剑试遍三界强者,可当他真正站在了世界顶端,他却后悔了。”

    无颂不理解。

    “为何有悔?他难道还没得到想要的吗。”

    神君轻笑。

    “无颂,你知道无情道需要什么来证道吗?”

    “亲近之人的生命?以此来证明自己超脱凡尘俗欲?”青年猜测着,他其实不清楚,大多数都是从话本子中听来。

    “那是入魔了。”

    白夜并不意外无颂会这么想,不如说他曾经也有这种想法,

    “斩我执、毋偏私,立天则、合大道。”

    “立天则,讲的是行事不问亲疏善恶,只问该不该,对不对,那位剑神就败在这里。”

    “骨肉至亲犯下大错,他亲手处以极刑,亲子死后剑神悔恨。他以为他爱一人与爱苍生无异,可以心无波澜如明镜不染,可心中实际仍有偏私。”

    “他称此剑为昭明,意为映万物而不扭曲,无私欲遮蔽,可事实上,他自己本人都做不到。”

    白夜轻轻开口,

    “无颂,我也做不到。”

    “所以我不是太阳。”

    “尽管得到昭明的认可,尽管我也修无情道。但我不会平等爱着众生,我也有私欲,我想留下阿姐和友人们的性命,我甚至…我甚至卑劣地想过投降。”

    “三界大劫十年前就有苗头,可我不去怪自己未尽神职,反而去怨恨一个同样被蒙在鼓里利用的孩子,无非是我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

    昭明被轻轻放在无颂掌心,白夜拂过青年散乱的鬓发,语调温柔。

    “无颂,我没你想的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