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 56.堕天羽
    白夜见到青年的第一眼,还以为自己的宝贝颂儿真的长大成人,活到足龄,甚至到了能束冠的年纪。

    真好看。

    和他想象中一样。仿若画中人般精致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浓密的霜白眼睫下,眼瞳灰蒙蒙雾缈缈,盛着温润月辉,恰如黎明前最浅淡的夜空。

    那泪痣颜色深了些,沉沉坠着,薄唇微抿,蹙眉的样子无端惹人心疼。

    明明束了精致纤巧的银冠,可看起来仍是形销骨立,瘦瘦小小的,总让人感觉他其实并未长成,还应该被骄纵的宠着。

    白夜几乎要忍不住把他拥入怀中。

    他想告诉他不要怕,父君来了。

    可此人想逃时不小心流露出的气息波动让他立刻惊醒。自己的颂儿那么纯粹干净,他和无颂绝不是同一人!

    那点因为容颜相似而产生的移情瞬间抽离,鎏金眼眸中温柔春水重新凝结成两潭冻结的黄金。

    “青桠,过来。”

    白夜冷声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顶着吾儿的面容。”

    不动声色在周身布下层层大阵,封禁一切空间挪移。幸而白夜早在凤歌提起之时就留了心,一接到青桠传讯立刻开阵过来,正好及时赶上。

    此人身上气息太过诡异。青桠修医道可能看不出来,可在白夜眼里却并非如此。

    亿万冤魂缠身,背负无上业果。冲天的邪气被死死压在体内,青年体内经脉流淌着的力量源泉非神非魔,和曾经那国师一般无二,实力还要更上一层楼,也怪不得白夜戒备。

    倘若不是此人帮了凤歌,照着白夜的性子,早就出手直接拿下了,哪里还会多问。

    更何况,如果他没看错,刚才在此人眉心一闪而逝的印记是……

    青桠不乐意了。

    不是,这木头莫不是眼瞎,这就是另一个时间线的无颂啊。分明也是顶顶好的孩子,一定要再演一场父子相残的戏码吗?他这个观众都看腻了。

    “白夜,你怎么说话呢。”

    他不客气道,“这个也是无颂,无非是一个大一个小,我看你真该去治治眼疾了。”

    “再说了无颂现在是娘娘的贵客,我是让你好声好气来安抚的,不是让你来审犯人的。”

    神君一怔。

    青桠在传讯里语焉不详,再加上那眉心印记,他还以为是青年顶着颂儿的面皮在昆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如果已经得到了王母的认可…

    他把积蓄的恐怖气势放松些,算是听进了青桠的辩解。

    无颂被逮了个正着,从虚空中狼狈现出身形。本就虚弱站立不稳,若不是青桠及时捞他一把,此时大概他已经摔在地上了。

    他自然也听清了白夜的质问。

    最不敢见到的人,到底还是避不开。

    青年扯出一抹苦笑,朝着青桠摇摇头,示意无妨。而后轻轻将他推到白夜那边,自己则是后退几步,摸索着恭敬跪了下去。

    “扑通”一声,他跪的很实。

    跪姿熟练又标准,腰身挺直,流泻的银发顺着重力顺下,在翠色玉石上积出小小一滩月牙泉。眼睫同样恭谨垂下,表明自己绝无反抗之心。他不敢比划,也开不了口,只能徒劳等待着神君的审判。

    说来也怪。明明王母在神明位列上要隐隐高出白夜一线,可对上那位,无颂却是分毫不惧,谈判得游刃有余;可是一旦对上殿下……

    无颂连站都站不住,他腿软脚软,好似被抽了一身的脊梁。也对,在白夜面前,他只配跪着。

    “哎哎哎你这孩子跪什么!”

    青桠急了,他是知道无颂有多痛苦的,冲上前就想把青年揪起来,“你这身子骨动动都要散架的,怎么禁得住这般糟蹋!”

    白夜也是被无颂此番作态惊到,但还是袖袍一伸,不允许青桠过去。

    “?”

    殿主大人这回是真有些生气了。他指着跪着的那一小团,极力压住自己想一拳抡在白夜脑门上的欲望,

    “白夜,你瞎吗?你看不到这孩子身上一层叠着一层的伤吗?”

    “他看不见也说不出话,喉咙上开着血淋淋的口子,几乎都能看见颈骨。浑身烙刑,连多走两步都要忍着剧痛,你就让他这么跪着?”

    这还只是看得到的伤口。

    青桠不知道那厚重白纱下,原本应有一颗心脏的地方空空荡荡,更别提和小鸟一样,那时时刻刻都在散魂的痛苦。

    大概十九层炼狱之刑,也不过如此了。

    “青桠,我看你才是需要醒醒神儿。”白夜冷漠评判着,“且先不论他是否真的是无颂,就单单只一条,”

    “你看不出,他是堕神么。”

    末了还要笃定着补上一句诛心之语,“而本君的颂儿,不论在哪个时间线上,都绝不会是十恶不赦之人。”

    白夜一锤定音:“所以,你不是颂儿。”

    也不知此人用何种手段迷惑了王母,但白夜绝不会相信。

    堕神,开天辟地以来也没几位,都是能上神史的人物。无一不是犯下大罪,证据确凿,由天道打上耻辱烙印的。刚才青年眉心处闪过的堕天之羽便是铁证,这也是白夜毫不客气的原因。

    天道判他有罪,非是他不近人情。

    “…啊?”

    青衣神君愣愣重复,“堕、堕神?”

    好半晌他才倒吸一口凉气,终于回想起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当年在学宫修行时他神史一门就是倒数,堕神又太少见,他还真认不出来。

    无颂把头垂的更低了。

    果然,他这点隐藏气息的法门瞒得过青桠凤歌,但绝对瞒不过白夜。

    既然已经被揭穿,那也就没必要隐藏。索性彻底将障眼法解开,他平复着体内因白夜威压而激荡的伤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顺从。

    一点羽状殷红现于眉心,那张原本脆弱如琉璃的精致面容陡然变得妖异。

    这下连青桠都没办法为无颂辩解一二了。

    他扑过去轻轻摇晃着青年肩膀,许是因为青年表现的太过乖顺,白夜这次并未阻拦,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跪伏的身形。

    “小颂儿,你告诉师叔,怎么烙上此纹的…”

    青桠焦急着。一身邪气不算什么,就和魔元一样,可能只是事出有因,他相信无论哪个无颂都是好孩子。可这堕天之羽不同啊。

    这和在脸上黥了个“罪”有什么区别!

    无

    颂不答。

    他既没脸说,也没办法说。

    “傻孩子你说啊!”青桠眼见着白夜已经开始准备拘禁之术,怕不是一会儿就能把这小家伙压进天牢,

    “师叔在呢,你说什么师叔都信!”

    耳边的劝辞一次比一次激烈,无颂却是没认真听。恍恍惚惚地想起在来昆仑之前偶然间听到的传言,说是净善宫多了个小殿下,被白夜神君如珠似宝的宠着,连路都不用走,整日窝在神君怀中。

    是年幼的、与他走上相反道路的自己。

    如果当年他没有被拐上邪路,是否他也有机会扑进白夜怀中,认真喊上一句“父君”呢。

    病了可以说声疼,也再不用苦苦支撑。

    青年想大概不会。

    危不渡最开始递来的两颗糖太甜,会因他高烧而关切守上整天,在他痛得吃不下东西时担忧蹙起眉,为了哄他一笑可以抱着他去凡间看上万家灯火。

    如果他不插手,他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无颂可以抗拒。

    毕竟无论哪只小鸟,都是从最苦的日子熬过来。每只鸟又都傻的可怜,得到一点温情就不愿撒手,飞蛾扑火般撞的头破血流也要握在手掌。

    可他们不知道这世间每一样事物后都藏着交换的筹码,每一次呵护和关心都有代价,而他们一无所有。

    最后只得压上那颗唯剩的、赤诚的心。

    真可惜啊……

    无颂抬起头。明明看不见,茫然失焦的瞳却能正对着白夜的身影,他真想亲眼看看这里的神君大人。

    会是同样的太阳么?

    他不知道。

    白夜却偏过头。

    无他,实在是太像了。

    他看着青年挣扎着跪在他身前,大小两道身影重叠,拜师大典那天的惨烈几乎要重现。他再看下去,说不准真会因为这过于相似的面容而心软。

    他不是我的颂儿。

    白夜在心中再次默念,神色一点点重新变得冷漠。

    “你的命轮从何而来?”

    白夜威压更盛,继续逼问着,“是否对吾儿有影响?”

    莫说无颂,就连青桠都在那恐怖的威压下喘不过来气。而白夜甚至并未针对青桠,可想而知青年此时承受着何等沉重的痛苦。

    “白夜你够了!”

    青桠直起身,同样散出自己的神印护住身后不断抖颤的青年,分毫不让地与白夜对视,

    “他说不出话你瞎吗!”

    “这般冷心冷肺,难不成还要再来一次天权殿的祸事?”

    “上次你有后悔弥补的余地,你能保证这次还有吗!!”

    无颂在青桠的庇护下得以微弱喘息,骤然一轻的压力反而让他接不住伤势的反扑,再也没力气跪直身体,狼狈不堪的趴在玉砖上大口大口呕血。

    痛,哪里都好痛好痛。

    四肢关节连接处的银线又开始绷紧,身体轻微痉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漫长的折磨。

    倘若只是疼痛尚且可以熬过去,可耳边开始有不祥的嗡鸣,无颂顿感不妙。五感已去二感,倘若再失了听觉,他接下来该怎么去神陨之地完成计划?

    他还有好多好多没做完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