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神君家的病弱幼崽 > 54.攻守易
    昆仑是个好地方。

    神山之下,万物生机蓬勃,与上神域的威严肃穆不同,昆仑更讲究缘法生灭,顺其自然,以无为之道修心,引天地异象证道,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子。

    清漪相当喜欢这里,时不时会来做客小住。王母也是稀罕她,就差让清漪直接做了西昆仑的编外人员,可惜神位在上神域挂着,想要人也没招。

    神山之巅终年落雪,一翠色小湖映着天光,每每日出之际水天一色,燃烧着的耀阳自湖中洗净污浊,盈盈跃于天之上,称得上是三界一大奇景。

    “当——当——当——”

    三声钟响,湖边亭边对弈的二人丝毫不觉,“吧嗒”一声落子,黑棋以诡谲之势绕后,吞噬大半白棋。

    天亮了。

    青年侧耳倾听,微微笑起来。

    他说不出话也看不见,指尖比划着,慵懒执棋的美妇抬抬眼皮,那意思差不多是“娘娘让着我。”

    王母哼笑。

    “哪里是老身让着你,分明是你这小家伙,把路都堵死了,还要说声得罪。”

    无颂恭敬低头,被仔细拾掇过的长发束上规矩的单薄发冠,霜白银丝流泻而下,几缕贴在青年颈间。

    他为了来昆仑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王母娘娘,特意把自己收拾干净,但凡是面容以下露出来的肌肤都被他裹缠上厚重白纱,生怕这天道诫纹污了娘娘的眼。

    “不下了。”

    女人挥挥手,棋子自动归位,“这棋下的累得慌,老身可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小家伙,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无颂心知王母娘娘哪里是看不懂,分明是看得太懂了,就等着他把话挑明呢。

    【昆仑大祭恐生变望王母早做打算】

    他这次没比划,毕竟总感觉这般不太礼貌,危不渡曾经就很不喜欢。在纸上凭感觉勾出笔画线条,无颂歪歪头,他觉得他的字应该是拿得出手。

    双手恭敬递上,青年撑出得体的笑。

    “小家伙,你要知道,老身没直接让人将你拿下都算是你运气好,再加上长得合几分老身眼缘,”

    美妇扫了眼那纸,火焰无声自燃,无颂捧着纸灰不敢抬头,“你哪来的胆子,来质疑昆仑千年一次的大祭?”

    【娘娘自有决断】

    无颂单膝跪着,一只手轻轻比划着。

    【否则也不会让我留下,不是吗】

    他擅闯昆仑,在禁地约王母一见,无颂虽说没有万全的把握,但是让娘娘听他一言,还是做的到的。

    别问,问就是这个无颂比较厉害,能从危不渡的围剿下逃出生天遁入过往,也算是那些毁人潜力的毒丹没白吃。

    但是再说下去,他就做不到了。倒也不是不知道,而是他担心这诫纹直接绞断脖颈,他到时候总不能自己提着头去奔波吧。

    那确实有点惊悚了。

    良久良久。

    久到无颂有些跪不住,身形都开始轻微打晃。

    “行了,跪着做什么。拖着这烂的入土的皮囊,老身可怕你在我昆仑散了架。若是白夜神君来要人,老身可给不出。”

    无颂把头低的更深,他就知道这张脸惹了祸,还是被娘娘认出身份。

    妇人支着头,美眸眯起,

    “无颂,是吧。”

    无颂没敢起来,还是王母托了青年一把,他才踉跄着坐回矮凳。压不住喉中腥甜,捂着袖袍咳了几声,又露出个属于小辈儿的不好意思的笑。

    王母看的眼皮直跳。

    当年白夜来昆仑也是,不笑则已,一笑总要在她身上捞到什么好处,这父子俩,真是像的要命。

    【只要娘娘不说太子殿下不会知道的】

    雪落霜白眼睫,无颂轻微眨动,晶莹水珠顺着眼尾弧度滑下。曾经听到白夜的名字,都要引得青年一阵激烈的抖颤。可他现在不会了,毕竟罪人不配照到太阳的光辉。

    是他害了白夜,又怎有脸到神君大人面前。

    更何况,他的父君——请允许他这样称呼白夜,已经陨落了。该活着的人死的早,偏偏是他这种祸害还没去死。

    此世的白夜,并不属于他。

    等此间事了,若是他还有口气,就回去赎罪,永生永世忏悔。青年早就想好了归宿,无须他人审判,他自己来给自己行刑。

    就算娘娘真的告诉了太子殿下,无颂也不怕。他敢孤身闯昆仑,到底还是有几分底气在的,当初和危不渡混在一起还未撕破脸时,无颂也是学了点真本事。

    “那可不一定。”

    王母娘娘看着那惨白小脸上,灰翳布满蓝眸,烙刑遍布全身,更别提四肢被缝合过的痕迹,她罕见的有些心软。可她也确实在一开始时答应过无颂,不会将他的身份说出去,一时间左右为难。

    “唉。小家伙,歇歇吧,喉咙不疼?”

    眼见着那颈间白纱又洇出血渍,无颂却像是习惯了般,恍若无觉。王母素手轻抬,一盏清露递到无颂手边,“老身看你活的实在辛苦。”

    青年愣怔着。

    他很久没接受过别人的善意,就连凤歌对他也是半信半疑没放全心,无颂本以为王母娘娘活得久会更难缠…

    “甜的花草水,不是什么名贵之物。”

    “喝吧,你们这些小家伙都喜欢甜的,惊澜那孩子看着成熟,实际也爱极了这个味道。”

    甜的啊。

    【谢谢娘娘】

    青年认真道谢,而后一点点摸索过去。

    试探性碰碰杯身,温热的触觉反馈到指尖,无颂小心翼翼捧起来。那双手尤为凄惨,零星一点皮肉挂在森森白骨上,他竭尽全力控制着手不要抖。

    他忽然感觉他好恶劣。

    若是王母娘娘知道他曾经犯了什么罪,还会给他甜甜的花草水吗。

    无颂是个大骗子。

    尽管根本尝不到味道,这躯壳按理来说也不该进食,青年还是珍惜地小口抿着。热气熏染,打眼一瞧,脸颊上也是有了几分虚假的血色。

    “甜吗?”

    美妇悠悠发问,无颂不明所以,却还是傻傻点头。

    “甜就好。”

    话音未落,无颂一阵剧烈头晕,还剩半盏的茶水落地倾洒,他按住桌角,棋盘内上好的珍玉棋同样噼里啪啦滚落,无颂震惊抬头,昏昏沉沉之际什么都听不清。

    大意了。

    看来多活了十年,仍是笨蛋小鸟来的。

    他想跑,想立刻掐诀遁入虚空,可是腿软脚软,“扑通”一声滑坐下来。发冠歪斜,整只鸟失去了最后一点体面。

    “呀,”王母故作惊讶,作势要上前搀扶,“你这小家伙是怎么了?”

    “哎呀呀老身不擅医道,还好药王殿主青桠正在昆仑做客,正好让他为你诊治一番……”

    不,不需要诊治,他不能见人……

    天知道娘娘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药,竟然能对这幅破烂的身子起效果。无颂提不起半分力气,挣扎半天甚至都没能睁开眼,只能软软昏过去后任人宰割。

    一张软榻及时接住了无颂,王母娘娘微笑。

    她是说了不告诉白夜,可是没说过不告诉青桠啊。

    且先不论无颂说的真假,人家紫微君的孩子伤成这样,虽说此子身份仍是存疑,但若是坐视不理,日后发现总归是伤了和气。

    小家伙算计她,她也算计回去,嗯,这才相宜。

    ——

    “浮笙!你老子我说过多少次!”

    青桠压着火揪着少年的耳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不要来昆仑挖草!!”

    “这有什么的嘛…”

    浮笙相当不服气,“娘娘都允许的,就老爹你事儿多…”

    娘娘允许就可以糟蹋神山的药草吗!青桠吹胡子瞪眼,再说了,你一个小辈,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娘娘精着呢,这人情浮笙不记得,可全算在青桠头上。可怜殿主大人还没来的及做什么呢就背上一身人情债,年纪轻轻的就被压弯了腰。

    一旁的林惊澜乖巧后退,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谁带小笙过来的喔。

    “好哇好哇,真真是在昆仑心都玩野了,”青桠手上用力,奔着要把小少年的耳朵拧下来的力道,“连你老爹的话都不听了。”

    青衣神君冷笑着,

    “看来你很是思念药王殿的蓝色生死恋了。”

    浮笙面露恐惧。

    不就是薅了几朵百年的仙草吗!他才不要回去背书!他也要当剑修!学医没前途的!光看他老爹就知道!

    小东西挺了挺腰杆,中气不足道:“我不!我不回去!我要跟着惊澜师兄学剑法!”

    浮笙想,祖师爷定是搞错了,他怎么会是每天死啃医书目光呆滞神情恍惚的医修呢?

    他应该在宗门里是被人人敬仰的大师兄;应该跟宿敌决斗时,轻轻擦去唇边溢出的血,只勾起唇角说句再来;

    应喝过最烈的酒,看沧海月明;应听霓裳舞曲,后执剑孤身走天涯;最后被篆刻在功名碑上,沧海桑田,海枯石烂,唯我不朽!!!

    浮笙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块走剑道的好苗子,大声嚷嚷着什么“天不生我浮小笙,剑道万古如长夜”,林惊澜在一旁是听的心惊肉跳。

    小笙哇,师兄觉得你要完蛋力。

    “走剑道?!行啊,”青桠怒极反笑,“那你说说,你都学了什么一招半式?”

    浮笙苦思冥想。

    而后一脸严肃,指了指自己高高竖起的马尾。

    青桠:?

    “剑修第一课,先扎高马尾。”

    而后小少年又从地上捡了根草叼在嘴里,

    “剑修第二课,嘴里叼根草。”

    青桠:??

    林惊澜心虚后撤,生怕这里发生命案溅自己一身血。然后默默把嘴里叼着的草叶吐出,谁教小笙的,他还是不知道喔。

    “第三课呢。”

    浮笙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最后修无情道,然后找道侣。”

    青桠好像悟了,又好像没悟。但不管悟没悟——

    “小笙啊,”他挤出个阴森的笑,“你是喜欢竹笋炒肉,还是辣椒炒肉呢。”

    浮笙这顿打,好像都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