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姓杜的小狐狸精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抬手揉了揉鼻尖,淡淡吩咐:“把窗关上,太冷。”

    钟子杰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杜总这身子骨,连这点寒气都受不住,想来在国外的日子,怕是过得太过安逸。”

    杜明城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慌不忙回敬:“比不上钟总。毕竟钟总娇妻在怀,好日子才过得如火如茶。”

    两人言语交锋,听得一旁的胡老板坐立难安,连忙抬手打断二人的拉扯:“我说二位,这般唇枪舌剑,何时才算完?”

    话音落下,杜明城与钟子杰同时转头看向他。胡老板摩挲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一脸无奈。

    杜明城执意托他做中间人摆下这场饭局,请钟子杰过来谈判。一个是盛晟集团手握权柄的核心人物,一个是盘踞一方的实业老板,本就立场对立,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谈妥的。可拿了人家的好处,受人所托,再不情愿,也得把这场局圆下去。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个道理他心里清清楚楚。

    “二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事不妨摊开来说,免得往后再生冲突……”

    “你也要插手这件事?”钟子杰目光锐利地钉在杜明城身上,话却是对着胡老板发问,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挑衅,“你敢吗?”

    胡老板心头一紧,瞬间噤声,不敢再多插半句嘴。

    杜明城却像是完全没有接收到钟子杰话语里的威胁,神色依旧从容,转头对着胡老板笑意盈盈:“听闻胡老板喜得千金,恭喜。下次见到令爱一定备一份厚重大红包。”

    “哈哈,一定一定。”胡老板干笑两声,心底暗自叫苦不迭,暗骂杜明城把自己拖进这滩浑水。

    话题转瞬绕开,侍者上前为三人斟满酒杯。

    杜明城端起酒杯,微微朝对面面色阴沉的钟子杰颔首,“是我家小仔行事冲动,冒犯到钟总,我在这里,向你赔个不是。”

    胡老板心底大为震惊。

    谁不知道杜明城是什么人物,盛晟集团炙手可热的掌权人,前途不可估量。这样的人物,居然会为了一个情人,主动低头赔罪。

    钟子杰面无表情,眼神沉沉地盯着酒杯,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举杯回应的意思。

    “既然你都说是小仔不懂事,我也不跟他计较。”钟子杰缓缓开口,语气冷硬,“给你一个时限,把我的人还给我。”

    “这恐怕不行。”杜明城淡淡回绝,神色坦荡,“你家那位我家小仔护得紧,若是因为这件事和我闹僵,倘若夜里把我赶出家门,我可承受不起。”

    说罢,他还故作无辜地耸了耸肩。

    胡老板在一旁听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想不到素来杀伐果决的杜明城,居然还有这般“惧内”的模样。

    钟子杰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所以,你家小仔做下荒唐事,你就要陪他一起扛?”他冷哼一声,,“杜明城,枉你你活了这么多年,为了一个情人大动干戈,莫非忘了,你手里还有把柄落在我的手上?”

    这话一出,包厢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胡老板心头警铃大作,慌忙朝侍者疯狂使眼色。侍者神色不动,端上最后一道菜品,轻声说了句“请慢用”,便躬身退出包厢,轻轻带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

    包厢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杜明城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眼底却早已没了半分温度,他抬眼直视钟子杰:“郭忠喜的事。他嗜赌欠债,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不过是让你的赌场按规矩办事,他无力偿还债务最终跳楼,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干系?”

    寥寥数语,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钟子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阴沉得近乎可怖。

    杜明城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笑意盈盈,“还有一件事,钟总不妨想一想,锦都的媒体,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话音刚落,胡老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慌忙找借口脱身:“哎呀,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没吃饭,我先行一步,二位慢慢谈……”

    “老胡,坐下。”杜明城头也不抬,直接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家里有保姆照料,你回去也是添乱,安心坐下来吃饭。”

    胡老板欲哭无泪。

    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叫他怎么安安稳稳坐得住?可他到底不敢说什么,只能悻悻坐回椅子,脸上写满绝望。

    钟子杰死死盯着杜明城,一字一顿问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插手?”

    “还望钟总,多多担待。”杜明城语气依旧客气,立场却分毫不让。

    钟子杰低低嗤笑一声,垂眸点开手机,指尖飞快操作。

    “既然如此,那若是我伤到了你家小仔,也请你多多担待。”

    话音落下,他直接拨通一通电话,手机平放桌面,扬声器瞬间开启,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

    钟子杰声音冷冽:“把夫人带回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强硬手段。”

    杜明城唇线紧紧抿起,那双素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锋芒毕露,一瞬不瞬盯着手机屏幕。

    胡老板慌忙试图打圆场:“有话好好说,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动静,车门开合的声响清晰传来。

    转瞬,一道女人凄厉的尖叫刺破听筒,尖锐刺耳,响彻整个包厢。

    片刻之后,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直到那声尖叫,戛然而止。

    混乱的声响之中,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平静得异乎寻常,是沈砚的声音。

    他语速沉稳,一字一句,透过扬声器传到所有人耳中:“如果你们继续纠缠我的朋友,我会走法律途径,维护她的合法权益。届时,你们名下所有不法资产,都会公之于众。请你们仔细权衡。”

    这番话,不知说给钟子杰的手下听还是在敲打电话那头的钟子杰。

    钟子杰脸色骤然剧变,正要开口,听筒那边传来下属迟疑又慌张的汇报:

    “老板……车上的,不是夫人。”

    “哐当——”

    椅子倒地的巨响传来,通话被粗暴切断。

    钟子杰气得浑身发抖,牙关死死咬紧,目光狠狠剐向对面依旧笑意从容的杜明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故意的。”

    时间倒回一个半小时之前。

    房间里,杨婷婷和小王相对而坐,两人大眼瞪小眼,屋内一片死寂。

    小王率先打破沉默,试探着开口:“你也是……”

    杨婷婷轻轻点头:“凑巧,我下午要去广城参加公益活动,顺路捎她一程。”她打量着面前略显腼腆

    的小王,淡淡笑了笑,“身形确实有几分相像,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小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发笑。

    杨婷婷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你不怕吗?我听说那个人不好招惹。你就不怕惹上一身麻烦?”

    小王当即摇头,语气十分坚定:“怎么会。雨疏学姐平日里很照顾我们这些学弟学妹,况且我们师从同一位老师。师姐有难,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杨婷婷低笑一声,心里暗自感慨,沈砚究竟从哪里找来这么一腔热血的小姑娘。

    “那学姐你不怕吗?”小王反问。

    杨婷婷挑眉,语气洒脱:“我不怕,毕竟‘灭绝师太’的名号在外,可不是白叫的。”

    她说完,朝小王眨了眨眼,二人相视会意。

    房门被推开,沈砚率先走入屋内,朝两人微微颔首。

    温雨疏跟在他身后,神色戒备地打量屋内二人,看清都是熟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沈砚看向杨婷婷:“什么时候动身?”

    “下午就要抵达广城,要走就抓紧时间。”杨婷婷答道。

    沈砚不再多言,从口袋掏出一叠证件递到温雨疏手上:“这是我托朋友办的,能帮你顺利过海关。”

    温雨疏低头看着证件,照片是她本人,可姓名与身份信息全部换成了陌生的。

    她盯着证件上陌生的名字,怔怔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小王上前,摘下温雨疏的围巾,围在自己头上系好,轻声宽慰:“雨疏学姐,你安心离开,他一定找不到你的。去开启属于你的新生活。”

    沈砚望着她,声音温和:“雨疏,再见。到了那边好好生活,最好把锦都的一切都忘掉。”

    温雨疏心里清楚,沈砚已经为她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全部。

    她鼻尖发酸,眼眶泛红,哽咽出声:“谢谢你,沈哥。再见。”

    杨婷婷看时机已经差不多,推开房间后门,后院停放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走吧,时间不等人。”

    温雨疏踉跄往前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迟疑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沈砚轻轻点头。

    得到答复,她才转身,跟着杨婷婷登上车子。

    车辆点火启动,杨婷婷戴上墨镜,拉下遮阳板,吹了一声口哨:“出发喽。”

    温雨疏坐在后座,低头翻看着沈砚交给她的全套证件。

    海关通行证、身份证……一应俱全。

    她随手翻了翻,准备把证件收进布袋,手指却猛地一顿。

    证件夹层里,夹着一张纸片。她拆开纸片,看清里面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张银行卡。

    白纸上面写着卡号,底下一行字迹锋利遒劲。

    ——此行山高路远,一路保重。

    她慌忙转头望向窗外,孤儿院的院墙渐渐在视野里远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车内,杨婷婷跟着车载音乐轻轻哼唱: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通通不过是场梦。

    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沈砚独自站在原地,静静伫立,直到双腿发麻,也没有转身离开。

    雨疏,祝你得偿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