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智慧正式返校上学的前一晚,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听筒那头小孩的声音兴致勃勃,“我说靓仔,你就去找我爸爸要,尽管开口要,他不差这点东西。”

    沈砚被他这狡黠的怂恿逗得低低笑出声,电话另一端的褚智慧也跟着嘿嘿傻笑,两人闲闲聊了几句日常。

    末了,少年的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小心翼翼问:“我妈妈,会好起来吗?”

    沈砚喉头一哽,嘴上却依旧给出宽慰的答复:“会的,江姐的病会好的。”

    他不愿相信,那个就算输了五十万依旧神色淡然的女人,那个待他如亲弟弟一般爽朗通透的江晴朗,会就此栽在这里。

    挂断电话,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女声。

    温雨疏蜷在沙发角落,正无意识咬着指甲,指尖已经被啃得布满细碎伤口:“沈哥,你和他们关系真好。”

    沈砚转过身看向她,语气平淡解释:“不过是朋友间的寻常问候。”

    “哦。”温雨疏继续撕扯指甲上的倒刺,指尖渗出血丝,她抬眼望向沈砚,再度抛出那个反复提起的问题,“你真的不打算和杜明城分手吗?”

    又是这句话。

    自从她躲到这里之后,她已经不止一次这般劝过他,反复说着杜明城不是好人,不值得托付一生。可分手哪里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更何况,他本心就从未想过要和杜明城分开。哪怕昨夜杜明城发来消息要面谈,最后二人依旧落得沉默僵持,他也没有萌生过分开的念头。

    面对这个诘问,沈砚只能沉默。

    温雨疏的眼神瞬间染上一层怨怼,仿佛在无声控诉,他那样对我,你居然还一心想要和他继续走下去。

    沈砚实在接受不了她现在这副模样,偏过头岔开话题:“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温雨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神色紧绷狰狞,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帮我离开锦都!我不能待在这里,再留下来,我会死在他手上!”

    说完,尘封的噩梦骤然翻涌上来。

    昏暗密闭的房间里窗户被死死封死连空都带着气浑浊压抑。

    钟子杰如同蛰伏的毒蛇,从身后揽住她不住颤抖的腰肢。

    他摩挲着她的腰身,把他亲手给她穿上的白裙子揉得皱巴巴,隔着布料,那股冰冷刺骨的体温依旧清晰地渗进肌肤。

    “你为什么总想着逃跑?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钟子杰的声音飘忽传来,混杂着疑惑却又裹挟着怒火。

    温雨疏嘴唇哆嗦,细碎的求饶从齿缝间挤出:“对不起……放我走吧,我不该招惹你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钟子杰微微侧头轻搭在她肩头,“这里是我们的家,你为什么总想着离开家?”

    这不是我的家,我的家早就没了。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被人欺负,是你冲出来护住我,叫他们不要碰我。那时候你穿着白裙子。”钟子杰近乎神经质般吻上她的侧脸,语气痴迷,“特别好看。那时候我就想,等我有能力,一定要把你当成珍宝好好爱护。”

    “可我早就不是小时候的我了……”温雨疏眼眶发酸用力眨掉泪水。

    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小女孩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当年不过是随手的相就,我连这段记忆都已经模糊,你为什么要死死攥着不放。

    “雨疏?温雨疏!”

    一声呼唤将她拽回现实。

    温雨疏浑身一颤,胳膊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仿佛那冰冷的拥抱依旧缠在身上。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安抚:“我会为你安排妥当,你只管照顾好自己。”

    次日午后,晴空无云,凛冽寒风卷着寒意横扫着街巷。

    一辆黑色大奔缓缓驶入孤儿院大门。院长满面笑意迎上来,沈砚推开车门下车,笑着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院长笑着抬手比划,又抬了抬自己的无名指,指上一枚崭新钻戒熠熠生辉,眉眼间满是新婚的羞涩。钻石虽算不上硕大,却是实打实的海瑞温斯顿,看得出来她丈夫十分用心。

    “这样的戒指,我也有一枚。”

    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院长听不见话语,只看见来人从车上走下不由得好奇地朝沈砚身后望去。

    那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围巾裹住大半张脸,连头发都遮掩得严实。

    沈砚侧过身,向院长介绍:“我的朋友。”

    院长了然点头。

    沈砚环视院子,却发觉这里安静得异乎寻常。往常这个时候,院内满是孩童嬉闹的声响。

    院长看出他的疑惑,抬手比划着手势。

    沈砚看罢,眉头微微蹙起:“明星?过来拍慰问宣传片?”

    院长连连点头,指了指内院,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类明星、商人来孤儿院摆拍作秀早已屡见不鲜。借着公益博取名声,拍完镜头便抽身离开,所有后续繁杂的照料工作,全都要落到院长和老师们肩上。

    沈砚想起沈家来,沈耿能得到沈懈夫妇的器重,也不过是当年替老爷子出席过一次孤儿院慰问。

    沈砚打开后备箱,开始往下搬运一箱箱物资。温雨疏站在一旁,神色紧绷,四处警惕张望。

    沈砚随口宽慰:“他找不到你的,放心。”

    “不是的。”温雨疏摇摇头,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遮住额头,“上次我逃到学校附近的便利店,他都能找到我。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说着弯腰帮忙搬箱子,刚弯下腰,口袋里的物件顺着缝隙滑落,掉进草丛之中。

    她慌忙俯身想去捡,沈砚动作更快,率先捡起了那东西。

    是一条宝石项链。

    项链设计繁复华美,两侧宝石排布对称,垂落一圈流苏,每一段流苏上都缀着细碎宝石。最夺目的,是正中那枚被精致镶框的祖母绿,距沈砚目测,足有七十克重。

    即便没有阳光或灯光照耀,那枚祖母绿依旧泛着浓艳的红绿流光。

    沈砚细细端详片刻,抬眼看向温雨疏:“你怎么把这个带出来了?”不用多想,这必然是钟子杰送给她的物件,是她出逃时一并带上的。

    温雨疏抿紧嘴唇,声音局促:“我想着身上没有钱财,或许可以拿这个换点钱……沈哥你别多想,我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话音还未落下,内院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走了出来。

    温雨疏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转身。

    沈砚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人身上。

    小明星容貌清秀,鼻小嘴巧,远远望去竟有几分女相,一双杏眼水光盈盈,看着带着几分刻意的娇作。

    沈砚认识他并更肯定杜明城对这人尤其熟稔。

    眼前这人,正是杜明城回国之后闹得满城风雨的绯闻对象,小百合。

    小百合走在最前头,满脸戾气,对着身旁的助理厉声呵斥。助理弓着腰跟在身后,连连赔笑。

    “我说过多少次,我喝水只喝温水!你拿这么烫的,是想烫死我吗?你父母怎么教出你这种蠢货……

    ”

    话音戛然而止,他骤然停下脚步。

    助理连忙应声,以为他又要当众发作,叫苦不迭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果不其然,小百合猛地转过身。

    助理正要上前哄劝,一件外套劈头盖脸朝他砸过来。助理慌忙接住外套,看着怒火冲冲的小百合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沈砚。

    “喂,你就是沈砚?”不是疑问,是笃定他就是沈砚。

    小百合微微仰头,眉头紧锁,上上下下把沈砚打量了一遍,语气带着刻薄:“你就是顶替我成为替身的沈家人?长得也不怎么样,真不知道杜少看上你哪里。”

    沈砚不动声色,将那枚惹眼的祖母绿项链悄悄塞回口袋,神色平淡:“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还装!”小百合火气瞬间往上窜。

    俗话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定是小百合满心认定就是因为沈砚,杜明城才疏远了自己。

    这份无端的敌意,本就被杜明城搅得心绪烦乱的沈砚,心底更是添了几分不悦。

    温雨疏悄悄伸手扯了扯沈砚的衣角。

    沈砚一只手撑在后备箱边缘,身子微微斜倚,淡淡开口:“他看中我哪里,我不清楚。但我很好奇,你究竟看中他什么。”

    那个人风流多情,万事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就算跟他无理取闹,他也只会冷眼旁观,可偏偏所有人都追捧敬重他。

    这番话直接点燃了小百合的火药桶。

    他几乎是指着沈砚的鼻子,高声叫嚷:“你又算什么东西!你不过和我一样,都是替身!你真以为杜少是真心喜欢你?别痴心妄想!等到日后他玩腻了你,就会想起我的好,重新来找我,你就等着瞧!”

    这番离谱的言论,让在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温雨疏听得心头一震,心底下意识认为,姓杜的果然狗改不了吃屎,在外到处招惹别人。于是更加笃定,沈砚只是被杜明城一时迷惑。

    可听完这一整套自恋的发言,沈砚只平静吐出一句:“你说完了吗?”

    “哈?”小百合被这一句打得措不及防,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砚神色淡漠:“我不知道你为何像跳梁小丑一般跑到我面前大放厥词。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杜明城不包你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你们之间的纠葛,什么替身,我半分兴趣都没有。你要是有不满,大可去找杜明城争吵,跑到我面前说来说去,算哪个道理?”

    他越说,小百合的脸色就越发铁青。

    一旁的助理不住抹冷汗,暗自心惊,您老可真是不客气,不仅句句都踩在雷点上,还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反倒衬得小百合无理取闹。

    沈砚转身走出几步,忽然顿住,侧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慢悠悠开口:“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口中高高在上的杜大少,是他先来追的我,我才和他在一起。”

    温雨疏嘴巴微微张开,不可置信瞪大眼。

    这姓杜的到底给沈哥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能让沈哥这般死心塌地跟着他!!!

    谁料,小百合听完后,眼眶骤然泛红,浑身不住发抖,带着哭腔嘶吼:“你欺负人!臭不要脸!”

    说完,他捂着脸,哭着丢下一众人跑开。

    沈砚:“……”

    温雨疏:“……哇塞。”

    助理连忙上前连连向沈砚道歉,紧跟着众人匆匆追着小祖宗离去。

    温雨疏面无表情看向沈砚:“姓杜的这审美还真是独特,什么猎奇心理。”

    “他不是小狐狸精。”沈砚低声默默纠正。